当传德林上殿议事的圣旨传到福家的时候，德林根本没在家。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天津港的船厂搞他的那艘蒸汽铁甲船。
当纪正风风火火的乘快马赶来跟他汇报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德林也有点犯难。
“库页岛的主力舰队不能动”。
李长庚的九艘铁甲舰是北疆的命根子，如果调到东南去对付海盗，日本那边德川家齐还没死透，沙俄在伊尔库茨克的残部也在等着喘过气来。只要主力一撤，北海道和库页岛就门户大开，他花了两年多打下来的基业，不出三个月就得被人吞回去。
可嘉庆的难处他也明白。福建四府失守，红旗帮的联军已经打到了兴化以北，沿海的府城一个接一个地落进海盗手里。朝廷如果连像样的反击都拿不出来，不光是丢脸的事，江南的税赋、漕运的粮道、沿海的商路，全在红旗帮的刀锋下面悬着。调兵是必须调的，只是怎么调、调什么、从哪里调。
他在兵工厂的绘图室里，找到一张从广州运来的东南沿海水文图。
富尔顿在旁边翻着新出的蒸汽铁甲舰图纸，那张图纸已经改了七八遍，船身线条比最早的版本干净了许多，桅杆全部取消，只留了两根矮烟囱。
船首的水线以下加了冲角，两舷各设四门红衣炮，甲板下面还有一层暗炮位。这是德林和富尔顿一起琢磨出来的设计——不求跑得快，不求装得多，只求皮厚、炮狠、能扛能打。
“如果我们加急赶工的话，船什么时候能下水？”德林忽然问。
富尔顿抬起头来，用生硬的官话答了一句：“船壳好了，锅炉在装。半个月。”
德林把水文图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西山脚下的这片厂区在夜色中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几座烟囱口还冒着微弱的火光，那是夜班的工匠在赶工。
半个月。红旗帮的联军已经在福建打了二十天，如果再拖半个月，福州以北的府城也要陷落。可如果现在就把库页岛的主力调走，他赔上的可能是整个北疆。
他转过身来，对富尔顿说了一句话：“告诉所有人，加快进度，我要这艘船下水之后，我亲自带它去福建。你去不去？”
富尔顿把图纸合上，推了推眼镜，嘴角咧了一下：“林，我是工程师，不是水手！”
“不过，如果你要试船，我在船上盯着锅炉。”
德林一笑，“好！是个爷们！”。
然后自己飞身上马，跟着纪正回京城了。
当德林在大殿上，告诉众人，不用兴师动众的调水师，只要自己指挥刚研究的新式蒸汽炮船过去，就能平息这些海盗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疯了。
“我没有疯，区区一群海寇，调库页岛水师南下，太瞧得起他们了。臣愿带新造铁甲舰一艘，南下福建，替皇上扫平海氛。一月之内，若不能破敌，臣提头来见。”
殿上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片压不住的窃窃私语。启光站在文官班列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是嗤笑，又像是替德林惋惜。穆彰阿垂着眼帘，不动声色地跟旁边的御史交换了一个眼神。连王杰都皱了皱眉，白眉之下的目光落在德林脸上，带着一层毫不掩饰的疑虑。
一艘船。去打两万多人的海盗联军，去打连克四府的东南巨寇。不是疯了是什么。
嘉庆坐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看着德林，目光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东西，有疑虑，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期待。
他等了一会儿，等殿上的议论声渐渐落下去之后，才开口。嗓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殿上：“德林，你说的那艘铁甲舰，就是你让工匠在天津港造的那艘？”
德林躬身答了声“是”。
嘉庆沉默了几息。他当然可以驳回，让德林老老实实把库页岛的水师调回来。可他心里有另一层东西在翻——德林在北疆的根基越来越深，库页岛、朝鲜、蒙古，这三处哪一处离了德林的人都转不圆。如果让他的舰队南下，就等于把北疆的门户暂时空出来，万一出了差错，德林在朝中的威望就会受一次重挫。对一个已经太强的臣子来说，一次受挫不是坏事。
“准。”嘉庆说了一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偏向，“朕给你两个月。拿不下红旗帮，你自己回来请罪。”
德林叩首领旨。散朝之后，他没有跟任何人多话，出了午门家都回，便直奔天津船厂去了。
永琨追出来想问他一句什么，只看见他的背影在宫墙拐角处一闪便消失了。
半个月之后，第一艘蒸汽铁甲舰在天津正式下水了。
船身乌黑，铁板铆接的接缝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两根矮烟囱立在甲板中央，没有帆，没有桅杆，没有一根缆绳从船头拉到船尾。
下水那天，围观的工匠和官兵站满了河岸，有人低声议论说这东西像个铁乌龟，有人摇头说没有帆的船怎么跑。
富尔顿站在甲板上调试锅炉，脸上沾了煤灰，但眼睛亮得很。德林站在船头，面朝南面的方向，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他袍角掀得猎猎作响。
“林，虽然船造好了，可是还是要经过一段时间海试的”。
德林一笑，“所有人，准备一天后启程，打海盗就算是给这艘船海试了！有问题路上再解决”。
几天之后，蒸汽船驶入渤海，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中间出过几次小毛病，好在都顺利解决了。
“林，这个船没有帆，如果机器出问题，我们就彻底被扔在海上了”，富尔顿一脸担心的说道。
“哈哈，你以为我真的会那么天真的纯粹靠赌啊”，德林一笑，伸手指向远方。海雾里，隐隐有两艘战舰在不远处尾随着。
“这是几天前我让刘之协从朝鲜抽调来的准备船，当然，如果顺利的话，是不会让他们出面的”。
“噢，这我就放心了，不然万一蒸汽一旦出问题，我们全都要葬身这茫茫大海了”，富尔顿长出了一口气。
蒸汽船继续南下，头三天风平浪静，随着锅炉运转平稳，船速慢慢的也提升了起来。
过了山东半岛之后，海风开始大了，但铁甲舰不怕风——它有锅炉，有铁壳，有炮。德林站在舰桥上，看着两侧的海面被船首劈开的两道白浪，把手里那枚银元在指间转了一圈。
不用看风向，不用扬帆，但是速度却比帆船快很多。就在大家都为这个速度感到高兴的时候，德林却叹息一声。
“唉，速度还是要继续提升啊”。
大家都一脸不解的看向他。
“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相信我，蒸汽船的速度还是有上升空间的，这次回去之后，我们就继续改进”。
影子白了他一眼，“公子，你放心吧，就这个速度，就足够让那群海盗吓的北都找不到了，没杆没帆，还跑的贼快，打死他们也想不到，我们这是一艘船！”。
德林眼睛一亮，忽然冒出一条秒计。
福建，风头正盛的红旗帮，当然知道朝廷不会就此忍气吞声。一直都在高度戒备着朝廷的援军，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朝廷这次来的只有德林这一只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