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芝兰望着北面那片夜色很久,久到巴里木以为他不打算答话了。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巴将军,如果真的西林大人有你说的那样的宏图,我李某不才,愿为西林大人效犬马之劳!难道是王侯蒋相宁有种乎?你我今天就从此追随大人,将来有一天,我们都将是从龙之臣。说不得你是韩信,我就来当个张良也不是不行”,李芝兰越说越感觉自己选对了,不由得升起一阵豪情。
“好!太好了,就像你说的,我们从什么什么的龙!将来有酒大家一起喝,有肉一起吃!就是掉脑袋,咱们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办”,巴里木完全没听懂李芝兰嘴里的那些话,但是李芝兰同意加入他们这个是肯定了的。
李芝兰看着眼前的这个粗汉,感觉自己刚说的话有点过了,对面这个家伙哪有韩信那个本事啊,充其量就是个樊哙!
嗯,别说,这个他还比较符合。
“樊将军,,,哦,,,不,巴将军”,李芝兰心里想着,嘴上不由得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赶快纠正了过来。
“烦劳你回去给西林大人说一声,就是李某愿从今往后,唯西林大人马首是瞻!”。
“好!我这就回去跟西林说去,好兄弟,将来一定有我们的好日子”。
巴里木咧开嘴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李芝兰的身子晃了一下。
几天之后,西林在乌里雅苏台收到了李芝兰从归化城送来的第一份账册,蒙古和西北所有粮栈、商号和矿场的收支总账,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比从前德林在广州看的那份西北物资报表还要细。西林把那本账册翻了翻,搁在案角,对巴里木说了一句话:“老巴,这事算成了。”
“嘿嘿,有了姓李的入伙,我们的事儿就好办多了”,巴里木猛喝了一口酒。
“你小子!怎么话到了你嘴里就变味了啊!什么叫入伙?那叫投奔!”,西林用手敲了一下巴里木的脑袋。
就在西林在蒙古密密张罗自己计划的同时,福建沿海这边,因为郑一之死,终于酿成了一场大风暴。
洪春的请功折子递进京城之后,朝廷的嘉奖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兵部议了三天便复了奏,说福建水师提督洪春“亲冒矢石、斩获巨寇、肃清海疆”,拟加一级,赏戴花翎,赐白银三千两。
嘉庆批了“准”字,内阁誊了旨意,八百里加急发往福州。
洪春接到旨意那天,在提督衙门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和绅商都请了个遍。酒桌上觥筹交错,人人举杯道贺,说洪大人“一战定海疆”“从此闽海再无巨寇”。
洪春喝得满面红光,靠在太师椅上捋着胡子大笑,对左右说了一句——“郑一算什么?不过一介海贼。本督略施小计,便叫他身首异处。”
面就在同时,红旗帮的水寨里正在给郑一办头七。
灵堂设在水寨最大的那艘三桅船上,船头挂着白幡,船尾摆着香案。
郑一的遗体入殓之后停在后舱,舱门上贴了封条,由郑一的夫人林氏亲手封的。
林氏是福建本地人,年轻时跟着郑一在海上漂了十几年,枪法不在男人之下。她站在灵堂前面,头戴白布,面沉如铁,一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团压得极深的火。
张保仔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把从船板上捡来的短刀,刀柄上“洪春”两个字被他的指腹磨得发亮。
“夫人的意思,怎么办?”,张保仔压着嗓子问。
林氏看着灵堂正中那面黑虎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硬:“洪春拿我丈夫的头去请功,朝廷还赏了他花翎。这账不光是洪春一个人的,朝廷也有份。郑一在海上漂了二十年,没向朝廷低过头,也没向洋人低过头。如今他被洪春害死了,朝廷反倒给杀人凶手披红挂彩。这笔账,红旗帮要跟朝廷算到底。”
她转过身来看着张保仔,眼底那团火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冷、更稳的东西:“把江湖令发出去。告诉东海和南海的各家帮口——郑一被朝廷害了,谁要是还认郑一是朋友,就带上船和人到厦门来。红旗帮要替郑一讨这笔血债。不来的人,往后各走各路,但别在海上碰见红旗帮的船。”
江湖令发出去之后,半个月之内,从浙江到广东的沿海各路海盗头子都接到了信。
有的跟郑一有旧交,有的跟红旗帮有过生意往来,有的纯粹是看中了这趟“官逼民反”的由头,朝廷这几年查海禁查得越来越紧,各家帮口的买卖都不好做,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打几个府城抢几票大的,比在海上劫商船来得快。
不到十天,厦门港外的海面上便陆陆续续泊了上百条船,大小不一、旗号各异,但船头一律插了一面红旗。张保仔把这些船编了队,分了三路,一路打漳州,一路打泉州,一路打福州。
而这边的福建水师,还没来及组织迎敌,主帅就消失了!
准确的说,他是被掳走了!
就在第二路联军打泉州的那天晚上被劫走的。
那天他在福州城里的提督衙门摆了最后一桌庆功宴,请的是福建巡抚和几个道台。
酒过三巡,洪春起身去后院解手,刚走到廊下,忽然一阵风从头顶掠过,紧接着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臂箍住了他的腰。
洪春想喊,但捂嘴的手掌上有一种刺鼻的药味,他吸了两口便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捆在一艘船的底舱里,嘴里塞着麻布,四周是海浪拍击船板的闷响。
舱门口蹲着两个蒙面汉子,手里攥着短刀,见他醒了也不说话,只朝他亮了一下刀柄,刀柄上刻着一个“郑”字。
张保仔没有杀洪春。
他让林氏亲手拿刀在洪春脸上划了一刀,从颧骨到耳根,跟郑一脸上那道旧疤一模一样。
然后他把洪春装进一只木笼,搁在船头,高高的悬在了船头。
红旗帮带着三路联军从漳州一路打到福州,沿途的府城县城像一串熟透了的果子,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
不到半个月,福建沿海的漳州、泉州、兴化、福州四府全部失守,联军的人马从最初的几千人膨胀到了两万多,连内陆的一些山民和渔民都扛着锄头扁担来投。
奏报像雪片一样递进京城。嘉庆在养心殿里接到第一封急报的时候还在批户部的折子,读完第二封的时候把朱笔搁下了,读完第三封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满殿的军机大臣沉默了很久。
“洪春呢?”,他转过身来问了一句。
兵部尚书启光出班答道:“回皇上,洪春已被匪众劫走,下落不明。福建水师群龙无首,福州城破时提督衙门的印信也被匪众搜去了。”
“好,很好!”,嘉庆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节泛白哆嗦着,明显是气愤到了极点。
殿上十几个军机大臣谁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嘉庆才说话,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重量:“抓走了也好,像这种饭桶!死了也给朝廷节省了粮食!我就想不明白了,诺大的福建水师,有船有炮,洪春还在折子里说他把郑一杀了、把红旗帮打散了吗。如今红旗帮的人打到了福州城下,水师的船在哪里?”
殿上无人应答。启光垂着头退回了班列,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
他想起洪春那道请功折子上的措辞,当时他看着觉得有些夸大,但没有深究。
如今回想起来,那折子从头到尾就经不起推敲——郑一的人头是画了图样送来的,没有活口,没有俘虏,没有缴获的船只和兵器。
可当时满朝上下都在庆贺“闽海肃清”,没人往深里想。
“哼哼,几个海盗,还想反天了不成!传旨!给李长庚下旨,他不是最能打海战吗?朕就让他们南下,看看是日本海军厉害还是这群海盗厉害!”,嘉庆冷冷的说。
堂堂朝廷一品大员,才被嘉奖完,居然就被海盗给掳走了,这让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放?
殿上几个人互相看看,有人高兴,有人担心。高兴的自然是启光他们,调走李长庚的海军,那德林就斩掉了一只手,只要是能削弱德林的实力,那就是好事儿。
“皇上,事关库页岛海军,是不是叫德林来问问比较稳妥呢”,永琨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建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