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保仔的旗舰是一条三桅快船,船身漆成深蓝色,桅杆上挂着红旗帮的黑虎旗,船首包着一层铜皮,在闽江口外面的海面上跑起来比寻常帆船快出一截。但再快也快不过蒸汽铁甲舰。
德林在舰桥上看见张保仔的旗舰掉头朝南跑,立刻朝富尔顿打了个手势。富尔顿把传声筒举到嘴边喊了一声,甲板下面的锅炉舱里铲煤的工匠猛干了两铲子,烟囱里冒出的灰烟浓了一倍,铁甲舰的船首往下一沉,明轮搅起的白浪从两侧翻出去,船速肉眼可见地蹿了一截。
张保仔的旗舰跑了不到两里,铁甲舰已经追到了它侧后方的百步之内。
德林朝影子点了一下头。影子一挥手,甲板上待命的二十个兵工厂侍卫把短管火枪卡进枪身,沿着船舷一字排开。铁甲舰的船首朝旗舰的右舷靠过去,两船之间还有二十来步的时候,影子带着五个人飞身跳上了对方的甲板。
海盗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旗舰甲板上的帮众抓起刀枪朝影子围过来,影子抬手一枪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后面几个被枪声吓得脚下一顿,影子和四个侍卫已经趁这一顿的功夫冲进了人群。
短管火枪在近战中的换管速度比装填快了好几倍,影子打空一根就换一根,连换了两根,甲板上已经倒了七八个。剩下的帮众退到了船尾,有人攥着刀的手在发抖,有人干脆把刀扔在甲板上蹲了下去。
张保仔在船尾的舵楼里。他听见前甲板的枪声和喊叫,从舵楼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正看见影子带着人朝舵楼冲过来。他把手里的短铳从窗口伸出去瞄准影子,扣了一下扳机——铳没响,火药受了潮。
他把短铳往地上一摔,拔出了腰间的鬼头刀。舵楼的门被踹开的那一瞬,张保仔的刀已经劈了出去,影子侧身闪开,左手攥住了张保仔的手腕,右手短管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别动。”影子说了一个字。
张保仔没动。
德林是在两刻钟之后上的旗舰。他跨过船舷的时候,甲板上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尸体抬到了一边,活的帮众双手抱头蹲在船舷下面,影子的侍卫端着短管火枪在四角守着。
张保仔被绑在桅杆上,脸上有一道擦伤,但精神头还在,一双眼睛瞪着德林,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呜噜呜噜地不知道在骂什么。
德林让人把张保仔嘴里的布拔了。张保仔咳了两声,哑着嗓子吼了一句:“要杀要剐随你便!红旗帮没有投降的孬种!”
德林蹲下来看着他,语气平淡:“我不杀你。“
然后转头朝其它海盗喊道,“你们替我带个话给郑一嫂,洪春在你们手里,张保仔在我手里。换人。你们把洪春交出来,我把张保仔还给你们。换完人之后,你们退出福建沿海,回你们的岛上去。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众海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开这种条件。为首的另一个头目瞪着德林看了好几息,嗓门低了一些:“你当真?”
“当真。”德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给你们一个时辰。你让人去传话,郑一嫂同意的话,今天下午就在闽江口外面的沙滩上换人。我只带二十个人上岸,你们那边来多少人随便。但有一条,洪春必须活着交到我手里。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这笔买卖就作废。”
消息传到福州城里的时候,林氏正在城头调派人赶来支援。
传话的人把德林的条件说了一遍,林氏沉默了好一阵子。旁边的几个大头目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吵,有人说不能信官军的话,有人说张保仔不能不救,有人说洪春本来就是个祸害,拿他换张保仔值了。林氏听了一会儿,抬手让众人静下来,问了一句:“他说只带二十个人上岸?”
传话的人点了点头。
林氏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对众人说:“那就换。他敢只带二十个人来,说明他不想打。他要是想打,一艘铁甲舰堵在江口,咱们里面的人撑不了十天。换完人之后咱们退到海上去,福建的事以后再说。”
当天下午,闽江口外面的一片沙滩上,两拨人隔了五十步站定了。
德林这边连他在内一共二十一个人,人人手里端着短管火枪,枪口朝下,但指头都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影子站在德林左后侧半步的位置,目光一直扫着对面的动静。
对面海滩上站了黑压压一片人,少说也有三四百,手里的刀枪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碎光。林氏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两个帮众押着洪春。洪春的双手被绳子捆在背后,脸上那道刀疤结了痂,面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德林朝身后摆了摆手。影子把张保仔从队伍后面推上来,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
张保仔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看了德林一眼,嘴张了张,像是想说句什么狠话,但最终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步朝对面走去。林氏那边也让人把洪春推了出来。
洪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到了两队人中间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德林身后的两个侍卫上前把他架了回来。
换完人质那天傍晚,德林没有急着回船上去。
他看向为首的一个女人,猜出了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郑一嫂。
“敢问,您就是郑一嫂吧?我有几句说,想对兄弟们说”,德林在十步外站定了,语气不重,但海风把他的声音送得很清楚。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有个海盗头子大喊道。
张保仔站在林氏旁边,脸上的擦伤还结着暗红的痂,两只眼睛瞪着德林,本也想骂几句,但看了一眼影子后,就没敢开口。
德林也不绕弯子,指了指身后那艘黑沉沉的铁甲舰:“今天这一仗你们也看见了。一艘船,打你们几十条船跟玩似的。如果朝廷真的动怒,从库页岛再调三艘过来,你们觉得红旗帮在福建沿海还能撑几天?”
林氏没有说话,但她旁边的一个大头目嗓门粗了起来:“你少在这儿吓唬人!大不了我们退回海上去,你铁甲舰吃水深,进了浅海就搁浅,追都追不上!”
德林看了那人一眼,点了点头:“也许你说得对。铁甲舰进不了浅海,追不上你们。可你们能一辈子待在浅海里吗?你们的船要修、粮要买、弹药要补,哪一样不得靠岸?只要朝廷在沿海各个口岸都驻上兵、架上炮,你们的船一出海就被人盯着,一靠岸就被人堵着,你们还能撑多久?”
一众头目不吭声了。林氏抿着嘴,眉心跳了一下。
德林往前走了半步,语气缓了一些,但底下那层分量没有减:“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算旧账的。郑一的死,朝廷有错,这事我会查到底。可你们也得想想,红旗帮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到底图个什么?劫商船、抢口岸、跟官军兜圈子,死了兄弟、折了船,到头来还是被朝廷当贼剿。你们看看洋人那边”
“英吉利的女王给海盗发私掠许可证,让他们替国家打西班牙、打法兰西,抢回来的银子女王抽三成,海盗拿七成,回国之后封爵的封爵、置产的置产。人家那叫开疆拓土。咱们呢?自己人打自己人,打了半天,银子都填了炮弹和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