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保仔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德林转过身来，面朝林氏和张保仔，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我给你们三条路。第一条，红旗帮挑出精锐，编入朝廷水师，吃官饷、穿官衣、受朝廷节制。你们的人还是你们的人，但往后打的是洋人的船，守的是中国的海。第二条，不愿意当兵的，我给你们一笔银子，到岸上买地置产、做买卖过日子。但有一条——从今往后不许再碰海盗这行当，碰了就是跟朝廷作对，到时候别怪我翻脸。第三条.....”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林氏脸上移到张保仔脸上。
“第三条，你们红旗帮自己成立一家海运公司。船还是你们的船，人还是你们的人，但挂的是东方贸易公司的旗号。往后朝廷的漕粮、商货、军需，凡是从海路走的，全交给你们承运。福建、广东、浙江、山东，沿海的码头给你们用，关税给你们减三成。你们替朝廷跑船，朝廷替你们撑腰。往后洋人的商船进了中国海，你们跟他们抢生意。抢赢了，银子归你们；抢输了，朝廷替你们出头。”
郑一嫂的眼皮跳了一下。张保仔的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敌意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困惑还是心动的神色。
“德林，你这是要打算做什么？”，郑一嫂疑惑的看向德林。
德林一笑，“没什么打算，想必你们一定听说过当年漕帮的故事吧？”。
郑一嫂和张保仔互相看了一眼，都对此时德林提出漕帮有点意外。
“我是想仿照当年旧例，让你们也成为有名有份的正规组织！之前咱们走漕运，那只是在我们华夏国内。不久的将来，我们的生意要扩散到整个东南亚，欧洲，甚至整个世界，那时，就需要一帮水性好，懂船的专业团队，而你们，就是最好的人选”。
德林把两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补了一句：“郑一嫂，张保仔，你们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论操船、论海战、论对沿海水路的熟悉，朝廷水师里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你们。可你们把这一身本事都用在了劫商船、打官军上。换个路子——替中国守海、替中国跑船、替中国跟洋人抢生意，你们的本事才值钱。红旗帮的旗不用撤，挂在你们公司的桅杆上，那是商旗，不是贼旗。”
林氏沉默了很久。她转过头去看张保仔，张保仔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张保仔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林氏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德林，开口时嗓音沙哑但稳当：“福大人，你说的第三条路——海运公司，船是我们自己的，人是我们自己的，朝廷真的不插手？”
“不插手。”德林答得干脆，“你们自己管船、管人、管账。朝廷只跟你们签承运合同——漕粮多少石、商货多少担、军需多少箱，按趟付银子。你们怎么跑、跑哪条线、用多少人，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可是，那些洋人不租用我们的船来贸易怎么办？”，张保仔还是对德林的这个提议有点怀疑。
“哈哈，这还不好办啊，你们别忘记了自己是出身！不用咱们，那就抢他娘的！”，德林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都不像是一个朝廷来的官员，更像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混混。
“这个办法不错啊！一手护航，一手抢劫！过往商船都他娘的得分我们一份，这个有搞头啊”，张保仔终于是反过味来了。
“不过，我们可说好，你们一不许抢华夏人自己人的船，只能针对那些洋人，要是做不到这点，我毫不介意再派来几艘船直接将你们全灭了！”，德林眼神一冷。
他想要的是一群对外的饿狼，但不要咬自己人的狗！
林氏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去，朝身后那群帮众喊了一声：“都过来！福大人有话跟你们说！”
几百个群众呼啦啦围了上来。德林站在人群前面，把方才那三条路又讲了一遍。他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讲到海运公司那一条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眼睛亮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攥着刀柄的手松开了。
张保仔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嗓门粗粝地喊了一声：“都别吵！听我说一句！”人群安静下来。他转过身来看着德林，脸上的擦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语气里那股子敌意已经散了大半，换成了另一种东西：“福大人，第三条路，我张保仔带头走。但有一条——公司的事我和嫂子说了算，朝廷不能往里面塞人。塞一个，我撂挑子不干。”
德林朝他伸出手来：“成交。”
就在德林和海盗纠缠的时候，他不知道，远在北方，他的金矿终于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文富是在一个月前得到金矿的消息的。
他收买的人在西林手下的一个粮草转运站里当书办，职位不高，但每天经手的物资调拨单子全从他手里过。
西林往唐努乌梁海运粮、运工具、运冶炼设备的单据，一笔一笔都在这书办的账本上记着。
书办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运到唐努乌梁海的东西里头有好几批是专门往矿场去的——铁镐、撬棍、淘金盘、水银、坩埚。他留了个心眼，把单子抄了一份，托人辗转送到了库伦。
终于，在文富一批批密探的查探后，他发现了这个藏在深山中的巨大财富！
“必须把这个金矿搞到手！”，
文富想了一夜，终于在第二天一早，将一封密信，让人送往伊尔库茨克给弗布里。
他知道现在弗布里很忌惮西林的龙骑兵，所以，他给弗布里出了一个主意。当然，自己在其中也贡献了很多的力量。
一个月后，云南腾越厅的边报递进了京城，缅甸方向的英属傀儡军越境骚扰，焚毁边寨三处，掳掠边民数百。腾越镇的总兵带兵堵截，但是对方火器太犀利，被打了回来，折了百余人。
紧接着，普洱、顺宁两府也报了警，说边境上出现了成股的武装，打着英国人的旗号，在几个土司的地盘上来回窜扰。
嘉庆看到边报的时候正在养心殿里批折子。他把几封边报摊在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沉了下来。云南边境闹事不是头一回，但这一次的规模比往年大了许多，而且闹事的人手里有洋枪，不是寻常的土司兵。他让军机处拟了一道旨意，让云南总督调兵堵截，又让兵部议一议增援的事。
启光就是在兵部议增援的时候把话递上去的。他在折子里写得很客气——云南边境的乱子闹得大了，本省的绿营兵不够用，建议从蒙古调西林的龙骑兵南下增援。
理由是龙骑兵新练成不久，火器犀利，正好拉到西南去试一试，顺便震慑一下缅甸那边的英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