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拿下了俄属美洲，那父皇的功绩可比肩圣祖先祖，此地我国之东，不如起名东疆？”，绵宁微笑着说。
“东疆？嗯，东疆，好，就起这个名字了！”，嘉庆点了点头，起身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地图。
“对了，河南和山西那边的灾情，你知道吗？”，嘉庆重新坐下，看向绵宁。
黄河在兰考段决了口子，洪水冲垮了十几个县，淹了上千个村子。灾民拖家带口往北跑，一路跑到直隶地界的时候，剩下的只剩下身上那身破衣裳和手里一只豁了口的碗。
紧接着山西又报了旱灾，大同、朔平两府的庄稼从春天就没下过一场透雨，到了秋天颗粒无收，成片的田地裂成了龟壳，逃荒的流民跟河南那边汇到一处，把保定到涿州的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儿臣听说了”，绵宁躬身弯腰，“要放在以前，这是天大的事儿，可现在国库充盈，还有外国进献的大批粮食，这点灾情完全可以应付的”
嘉庆点了点头，别的事情不说，这几年德林的一番操作下来，从上到下，整个朝廷的财政倒是比之前翻了几翻。
“户部算了账，赈灾的银子要两百万两，加上安置流民、重修河堤、补种冬麦，三百万两足够了”。
“不过.....”，绵宁犹豫的说道。
“怎么了，有话就讲！”，嘉庆不悦的看向他。
“德林好像并不打算只出钱解决这些灾民，他说要弄什么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嘉庆眉头一皱。
当时，德林接到穆彰阿的求援信的时候，正在马尾船厂的工地上看富尔顿试航第一艘国产蒸汽拖船。他把信看了，搁在案上，对纪正说了一句话：“银子我有。但赈灾不能光靠撒银子。给流民一人发两斤米、一两银子，明年开春银子花完了他们还是没饭吃。得让他们有活干、有工钱拿。”
纪正问：“什么活？”
德林把桌上的海图翻开，手指从保定划到太原，又从太原划到西安，画了一条斜线：“修铁路。从保定往西，经太原到西安。这条线修通了，山西的煤、陕西的铁、河南的粮，全都能走铁路运出来。沿线的荒地划给流民开垦，种上庄稼，收成归他们自己。修铁路的工钱按日结算，管两顿饭，住工棚。愿意干的签工契，不愿意干的不强求。”
纪正算了算，皱起了眉头：“三少爷，这条线少说也有两千多里，就算把流民全用上，也得修个三五年。银子从哪里出？”
“国库存银加上东方贸易公司的利润。我算过一笔账，铁路修通之后，沿线的货物流转成本至少要降四成。山西的煤运到保定，现在靠骡马走山路，一车煤运到地方成本翻三倍。通了铁路，一车煤的成本能压到原来的两成。沿线的工厂、矿山、商号交的税，三五年就能把修铁路的银子赚回来。”
德林把海图合上，递给纪正，“你去拟个章程，报到军机处。我们马上回京进宫面圣。”
几天后，嘉庆在养心殿里听德林把铁路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让德林把那笔账再说一遍。
德林把银子的进出、工费的结算、铁路修通之后的货物流转和税收估算一条一条列了出来，嘉庆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流民有了活干，就不会闹事了？”
德林点了点头：“有工钱拿、有饭吃、有地方住，谁还愿意闹事？皇上，流民不是天生的乱民。他们但凡有条活路，就不会跟着别人去造反。”
嘉庆批了。铁路的章程从军机处发下去，河南、山西、直隶三省的流民被编成了工队，沿着规划的线路分段动工。
德林从东方贸易公司调了大批粮食，从法国和美国进口的小麦和黑麦走海路运到天津，再从天津转运到沿线的工地。工棚搭起来了，伙夫支起了大锅，流民们排着队领饭的时候，有人端着碗蹲在地上吃了两口，忽然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但弹劾的折子也跟着来了。
最先发难的是山西的几位士绅。他们的地就在规划的铁路线上，铁路一修，地要被征，庄稼要毁，祖坟要迁。折子递到京城，说德林“以修路为名，强占民田，毁人庐墓”，又说“流民聚于一处，以洋法练工，日后必成乱阶”。
紧接着，河南的几个知府也上了折子，说流民本该回乡种地，如今被德林圈在工地上修什么铁路，明年的春耕没人管了，这是“兴工误农”。
穆彰阿在朝会上把这几份折子递上去的时候，殿上一片附和声。
赵秉忠从班列里迈出来，嗓门拉得很高：“皇上！福德林在各地兴办工厂、修铁路、招流民，看似为民谋利，实则把老百姓从土地上赶进了工棚。农民不种地，去给洋人的机器当牛马，这是动摇国本！长此以往，田地荒芜、粮价飞涨、民不聊生，到时候谁来担这个责任？”
德林站在班列里听着，没有说话。等赵秉忠说完了，他才出班，朝御座上躬了躬身，语气平淡：“赵大人说兴工误农。臣想问一句，河南发大水的时候，那些被淹的田地是铁路占的，还是黄河占的？山西旱灾的时候，那些绝收的庄稼是工厂毁的，还是老天爷毁的？流民在工地上修铁路，一天拿三十文工钱、吃两顿饱饭。赵大人要是不让他们修铁路，他们吃什么？赵大人家里有几百亩地，可以接济几个。剩下几万人，赵大人替他们想办法？”
赵秉忠的脸色涨红了，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德林没有给他缓气的工夫，接着说了下去：“臣还有一事要奏。铁路沿线要设工匠学堂，教流民识字、算数、看图、操作机器。每处学堂收五十人，学期半年，学成了直接进工厂或者铁路工队当技术工。往后大清要修更多的铁路、开更多的矿、造更多的船，靠目不识丁的农民干不了这些活。得有会看图纸、会算料、会修机器的人。”
殿上的议论声比方才更大了。几个老御史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工匠学堂。让泥腿子识字算数，让工匠跟读书人平起平坐。这比修铁路更让他们坐不住。一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翰林从班列后面探出半个头来，嗓门颤巍巍地喊了一声：“皇上！工匠与士子同列，成何体统！”
“工匠学校虽说识字，但并不参与科举，有什么不成体统的？”，德林针锋相对。
“好了！不要吵了！”。
嘉庆忽的站起，目光从殿上那一张张或激愤或惶恐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德林身上。
德林站在殿中，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场风波。嘉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养心殿里跟绵宁说过的那句话，“德林这个人，可真是能搞事情啊！他是一刻都不能老老实实的待着！”
这些人是德林学堂里出来的，身份上自然都是德林的人。如果这些人将来进了朝堂 ，那这股力量就太可怕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朝殿上压了压手：“铁路的事，照原议办。工匠学堂的事，德林，先别一下子办太多，三处试试。办得好再推广。另外所有工匠学堂的学子，终于不得参与科举，以后也不能当朝做官。”
终身不得参与科举？德林心里一惊！如此一来，这些人将来可就只能做基层技术人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