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是否要禁这本让华夏人了解世界的书,朝廷上下早就吵成了一片。传统派当然是坚决反对了。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秉忠的折子,措辞最为严厉,他说近来民间私刻洋书成风,士子议论国政,茶楼里甚至有人当众宣讲洋人如何船坚炮利、如何政通人和,此乃“以夷乱夏”之兆,若不严禁,恐滋民变。
折子末尾附了一张单子,列了七八种在京城和直隶一带流传的洋书册子和两份仿照洋人样式办的小报,报上登着各国的船炮数目、商路航线和一些半真半假的朝廷传闻。
嘉庆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那份单子看了一遍,最终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没有批。
他心里清楚,赵秉忠说的不是全无道理。民间的书报管不住,今天议论洋人的船炮,明天就可能议论朝廷的赋税和官场的贪墨。可他又拿不准,这一刀切下去,到底是压住了乱子,还是把有用的东西也一起切了。
同时,由于工业和贸易的大举兴起,一大批因此受益的官员则是对此表示支持。如果朝廷再禁海,停贸易,那么他们现在的收入就会大受影响。
踌躇之间,嘉庆把绵宁叫进了养心殿。
绵宁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册子,封皮上印着“海国图志”四个字,正是近来民间流传得最广的那一种。嘉庆看见他手里那本册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绵宁行了礼,在御案侧面的凳子上坐了,把册子放在膝上,先开了口:“父皇叫儿臣来,是为了查禁洋书的事?”
嘉庆把赵秉忠的折子推过去。绵宁接过来看了,看完之后把折子搁在案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语气比平日沉稳了几分:“父皇,这折子儿臣以为不能准。”
嘉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打断。
“儿臣这些日子跟四妹联系颇多。”
嘉庆眼皮一跳,“哦,那个丫头偷跑出去那么久,还没打算回来吗?”
绵宁一笑,没敢接这个话题。关于庄静的事儿,后宫早就吵起一片了。有些妃子背后对此颇有微词,认为女人不应该抛头露面,像庄静这样跑外国,还天天跟洋人喝酒跳舞什么的,简直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当时嘉庆就想发火但是绵宁告诉他,欧洲那边有很多国王都是女的,像英国国王,就是一个女人,所以在那边,男女之分本就没那么严重,这才让嘉庆没有下旨叫回庄静。
绵宁将手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画的世界地图,“四妹在欧洲待了大半年,见了英法两国的朝廷怎么运转、工厂怎么造东西、学堂里教什么。她跟儿臣说了一句话,大清如今跟洋人比,差的不光是船炮,差的是脑子。洋人的老百姓知道天下有多大、知道别国在做什么,咱们的老百姓只知道皇上和官老爷。这样的差距,靠禁书禁报是堵不住的。”
嘉庆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跟查禁洋书看似不相干的话:“绵宁,你说大清的疆域,跟俄国比,到底小了多少?”
绵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皇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翻到册子里那张世界地图,指着北面那片涂成深绿色的广阔区域:“俄国从欧罗巴一直延伸到远东,横跨整个亚细亚的北面。论面积,比大清大了将近一倍。儿臣让人算过,如果把蒙古、新疆、西藏和东北都算上,大清约莫一千三百万里。俄国的地盘,少说也有两千万里。”
嘉庆的眉头拧紧了。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面,手指从东北的黑龙江口往西划,经过蒙古、新疆,一直划到中亚的草原。
他划了两遍,转过身来的时候面色沉了一层:“俄国人从西边一路往东推,推了几百年,推到了咱们的家门口。如今北面的地盘他占了七成,咱们只占三成。如果就这么下去,再过五十年,北面那三成也未必保得住。”
绵宁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听出了父皇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如果大清的疆域能往北拓展,从陆上蚕食掉俄国的西伯利亚,那北面最大的威胁就被大大削弱了。
这个念头太大、太远,但在绵宁看来,父皇这几天被民间的书报闹得心烦,反而被这件事勾起了另一种心思,与其花力气去堵老百姓的嘴,不如把心思用在北面的开疆拓土上。
他正想着怎么接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云从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递,脸上的神色跟往常的沉稳不一样,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皇上!北面库页岛来的八百里加急!”
嘉庆接过急递拆开,就着殿里的灯火读了一遍。他的眉头先是拧着,读到一半的时候松开了,读到末尾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他把急递递给绵宁,嗓音比方才松快了几分:“你看看。”
绵宁接过来看了一遍。急递是李长庚和王聪儿联名发的,冉天元率护矿队一千人,乘铁甲舰三艘,从永宁港出发,北上海峡,于九月初在白令海峡东岸登陆俄属美洲。
俄美公司在阿拉斯加的皮毛收购站被连破五处,守军溃散,当地土人纷纷归附。冉天元部已在阿拉斯加南岸建立了一处临时营地,正在清剿俄美公司残部。
绵宁把急递看完了,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他用手在地图上比划着,“太好了父皇,如果真的被他们拿下俄属美洲,加上之前北面占领的土地,那咱们华夏的疆域,这次就真的做到世界第一了!”。
嘉庆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库页岛往东划,越过白令海峡,停在了阿拉斯加的位置上。他划了两遍,又划了一遍,手指停在那个点上,指腹按着纸面没有松开。他忽然笑了一下,转过身来对绵宁说了一句话,嗓音不高但底下压着一股劲:“俄国人在北面堵了咱们几十年,如今轮到咱们去抄他的后院了。”
“我堂堂华夏,悠悠几千年历史,怎么可能被一个几百年兴起的小国比下去?先帝的十全武功,圣祖的平定北方,到我现在就把咱大清的国土再扩一倍也不是不可能!”,嘉庆踌躇满志的说道。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谕旨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完了搁下笔,对高云从说:“发出去。着李长庚水师暂归冉天元部节制,全力巩固阿拉斯加据点。待站稳脚跟后,再图西进。另着库页岛矿务局拨银二十万两,专供北线军需。”
高云从接了谕旨退出去。嘉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绵宁,你说真的打下来俄属美洲,我们应该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