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囊！太他妈窝囊了！这就是柯克伦此刻的想法。
他站在皇家橡树号的舰桥上，把传声筒攥得咯吱作响。
舰队已经散了。三十条船在白令海峡的碎冰区里像一群被猎犬追赶的羊，有的在掉头，有的在减速，有的被夹在两艘着火的巡防舰中间进退不得。
那三艘黑船还保持着整齐的横列队形，不紧不慢地压着英军队列的侧翼，每绕到一侧就开一轮齐射，打完就走，绝不恋战。
“全队左转！全速压上去！”，柯克伦朝传令兵吼了一声。
旗语从皇家橡树号的桅杆上升起来，但散出去的船已经乱了，有的船看见信号开始转向，有的船还在原地打转，有的船被炮弹打坏了舵轮，只能顺着风漂。
柯克伦眼睁睁看着那三艘黑船从英军队列的左翼绕到了后方，又绕到了右翼，始终保持着六七百码的距离。那个距离上，英国船上的舷炮够不着他们，他们的炮却能把炮弹一颗一颗地砸进英国船的甲板。
科维奇从甲板下面跑上来，脸上沾着黑灰，嗓门嘶哑：“将军！三号舰的弹药舱被击中了，已经弃船了。五号舰的舵轮坏了，正在抢修。还有四艘巡防舰的帆索被打断了，现在动不了。”
柯克伦的腮帮子绷得铁紧。他做了三十年的海军，从纳尔逊时代打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打，打不着；追，追不上。那些黑船像一群鬼影子，在海面上飘来飘去，你刚把炮口调过去，他们已经跑到射程外面去了；你刚想退，他们又追上来了。
“传令，全队后撤！”，柯克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旗语再次升起来。英军舰队开始缓慢地向西退却，受伤的船打头，还能跑的船在后面掩护。
柯克伦站在舰桥上紧张盯着那三艘黑船的反应，那三艘黑船没有追。
它们并排停在海面上，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灰烟，船首朝西，不紧不慢地跟着英军后撤的队列。时不时的发几炮，而位置却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英军舷炮射程之外，又刚好在他们的炮弹能打到的位置。
柯克伦看见其中一艘黑船的侧舷炮门又打开了，紧接着一发炮弹落在皇家橡树号右舷三十码的海面上，炸起一道水柱。
他咬紧牙骂道：“无耻！一群没有道德的混蛋！这不是绅士战法，给对方打旗语，我们要求公平海战，像骑士一样战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速度和射程耍无赖！”。
“是”，传令兵马上就下去了。
很快，英国舰队这边就陆续的打出了旗语。而很快，那个传令兵就脸色难看的跑了回来。
“怎么样？对方怎么回应？”，柯克伦问道。
“他们只回了一个词”，传令兵脸色尴尬。
“什么词？”，柯克伦眼神一跳，做为一个指挥官，他当然明白战争本身就是不择手段的，对方占尽了优势怎么可能和你论公平？
“滚！”
柯克伦听到这个词后，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将军，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我们会全军覆没的！”，科维奇赶快上前劝道。
柯克伦咬着牙，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
英军舰队撤了将近一个时辰，总算退到了海峡南口外面。
那三艘黑船跟到海峡口就停住了，没有再往外追。柯克伦站在舰桥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艘船并排泊在峡口外面，船首朝南，炮口对着海峡的方向，像三只蹲在门口的黑色巨兽。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靠在栏杆上喘了口气。科维奇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来灌了两口，搁下杯子的时候嗓音沙哑：“我们损失了几艘战舰？”
科维奇把统计报了一遍，沉了两艘巡防舰，重伤三艘，轻伤七艘，阵亡和失踪的兵员加起来将近四百。柯克伦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做了半辈子海军，跟法国人、西班牙人、荷兰人都打过，从没有在一仗里折过这么多船。
而对手只有三艘船！
科维奇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将军，那三艘船不是普通的船，我看像是机器船，我在军部的通报中见过这种船的设计。它们的炮比咱们重，射程比咱们远，跑得比咱们快。而且你看他们的动作，绕着咱们的队列转圈子，始终保持距离，打完了就走，绝不跟咱们靠近。这种打法，靠帆船是做不到的。只有蒸汽船才能这么打。”
柯克伦没有接话。他把水杯搁在栏杆上，攥着栏杆的手指节泛白。沉默了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再打下去就是送死！传令全队，向南撤退，回澳大利亚！那里有我们的岸防炮！”
就在英国舰队准备撤往澳大利亚的时候，远处海峡口外的海面上，李长庚站在旗舰“镇北”号的舰桥上，把望远镜收起来搁回架子上。
“嘿，李将军，想不到您这么讲究的文化人，回英国人居然还讲脏话。不过这蒸汽船开着就是过瘾！这海战打的，兄弟们跟过家家一样，哈哈”，一个手下笑着向着对他说道。
“呵呵，跟流氓讲什么风度？咱们这叫海上放风筝战术，不过要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李长庚一笑。
身后的甲板上，炮手们正在清膛换弹，水手们跑来跑去地递送弹药，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轻松的神气。
轮机舱的传声筒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那是富尔顿派来的那批工匠们在底舱盯着锅炉的压力表。
李长庚走到海图台旁边，把今天的海战经过记了几笔。
他写得很简短，“英军舰队三十艘，与我三船接战。击沉两艘，重创三艘，我船无一损伤。”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出了一会儿神。
他想起出发之前德林信里跟他说的话。
“李总兵，这是最新的一批蒸汽战船，速度快，船上载的炮也大！这次你带它们去打英国人，不是为了打赢一场仗。是为了让你摸清楚蒸汽船在实战里怎么用。跑得快、打得远、不靠风，这三样合在一起，海战的风格就变了。你打一场就明白了。”
他当时还不太理解“作战风格变了”是什么意思。
如今打完了这一仗，他算是明白了。传统的帆船海战讲究的是抢占上风、排成战列线、近距离对轰。可蒸汽船不跟你排战列线，不跟你抢上风，它就绕着你的队列转圈子，用射程和速度把你活活磨死。
你追它跑，你退它追，你停它打，你打它躲。在这种对手面前，帆船再大、炮再多、兵再勇，都使不上劲。
他转过身来，对站在旁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摸到门道的笃定：“这个富尔顿可真是个人物！等回去了一定见他。对了，告诉兄弟们，找个会写字的，把所有蒸汽船的使用经验都老子记下，今后传给更多的新兵蛋子！这蒸汽船的打法，我算摸清楚了！”
“是！”，副将应声道，“不过将军，看对面那群红毛鬼好像是要继续往南跑，我们追不追啊！”。
“追！边追边打！只要航程够返航，我们就一路追着这帮孙子打！另外，派小船传令冉天元，告诉他海上我们帮他搞定了，陆上靠他自己了！”，李长庚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白玲海峡，然后俯身研究起了桌上的海图。
几天后，李长庚打跑英国舰队的消息传到阿拉斯加的时候，冉天元正在锡特卡北面的一处俄美公司旧堡垒里清点缴获。
堡垒不大，石墙半塌，屋顶被炮火掀掉了一角，但底下的仓库还完好。冉天元让人把仓库门撬开，里头堆着几百捆生皮——海獭皮、海豹皮、狐狸皮，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扎着。还有成箱成箱的金币银币。
他蹲在仓库门口翻了翻那些箱子，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俄国人在这边攒了不少家底。这些全运回库页岛。这仗打的，还越打越富了！”
信使就是从海峡那边赶过来的。
一路跑死了两匹马，到堡垒门口的时候人已经站不住了，靠在门框上喘了好半天才把信送出来。
冉天元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咧开了一道笑。
“老李这是搞到了什么厉害的战舰，三个船就能打跑英国佬的舰队！一开始我还真担心他守不住白岭海峡，那样的话，我们在这边可就麻烦了！”。
他把电报纸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朝外面喊了一声：“传令下去！各营把弹药清一遍，明天一早向北推进！俄国人在北面还有几个据点，拔了它，整个阿拉斯加东边就全是咱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