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
那些悬挂在半空中的青铜棺椁。
像是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死死地贴在黑铁链上，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沈岁安从岩石上站了起来。
他随意地拍了两下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腿。
拍掉沾在上面的灰尘和碎石屑。
他没有去破坏那些青铜棺椁。
对于那些死去了几百年、连起尸都不敢的老骨头。
他没兴趣去翻他们的棺材板。
气运已经被抽干，这些东西也就是一堆废铜烂铁和干尸。
沈岁安单手拔出插在地上的黑铁重剑。
提着剑。
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
一步一步地。
朝着溶洞上方的出口走去。
台阶的尽头。
张起灵穿着那件深色的连帽卫衣。
静静地站在通道口。
他没有戴兜帽，黑色的刘海遮住了半个额头。
背后的黑金古刀紧紧贴着脊背。
他就像是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在那里等着。
但此刻。
这尊石像的内部，却在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张起灵能够清晰地感觉到。
那种从他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的家族宿命感。
那种仿佛有千万只看不见的手，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着他。
逼着他去寻找记忆，逼着他去青铜门前献祭余生的沉重压迫。
在沈岁安吸干了这底层溶洞气运的瞬间。
像是一根绷紧了几千年的钢丝。
“崩”的一声。
彻底。
断裂了。
那些强加在张家人身上、所谓的血脉诅咒。
那些关于终极和守门的荒谬契约。
随着张家气运的干涸，失去了维系的能量。
烟消云散。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
前所未有的顺畅。
胸腔里那块压了他几十年的大石头，被人一脚踢得粉碎。
他不再是一个背负着家族兴衰、像工具一样活着的怪物。
他终于。
成了一个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活生生的人。
“嗒。”
沈岁安的脚步声停在了台阶的最上方。
停在了张起灵的面前。
他看着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那双向来冷漠如冰的黑眸里，此刻少了那种让人心疼的空洞。
多了一丝属于普通人的迷茫和释然。
沈岁安伸出左手。
结结实实地。
“啪”的一声。
拍在了张起灵的左边肩膀上。
张起灵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躲。
“你的家族。”
沈岁安的声音很平淡，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不需要你再去背负什么了。”
他看了一眼脚下那个黑洞洞的溶洞入口。
“这古楼的气运，已经被我吸干了。”
“那些老骨头，再也翻不起风浪。”
“以后，你们张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家族。没有长生，也没有诅咒。”
沈岁安的手在张起灵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一下。
“你也一样。”
“你不用再去守长白山那扇破青铜门了。”
“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
这句话。
在空旷的古楼通道里回荡。
像是一把快刀，干脆利落地。
斩断了张起灵身上最后的一道枷锁。
张起灵抬起头。
他看着沈岁安那张平静的脸。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各种情绪在疯狂翻涌。
有震惊，有感激，有一种被救赎的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几十年来。
他在无数个古墓里九死一生，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用失忆来逃避痛苦。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要在青铜门后的冰冷中结束。
但今天。
这个穿着白t恤的男人。
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他从那个泥沼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张起灵没有说话。
张家人不会用言语来表达感情。
他只是。
看着沈岁安。
非常缓慢地、用力地。
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很重。
重得像是砸下了一个承诺。
沈岁安收回手。
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行了。”
他转过头，将那把百斤重的黑铁重剑扛上右肩。
目光看向通道外。
胖子正扶着刚刚止住血的潘子，靠在墙边休息。
“走。”
沈岁安大步迈出。
“带你们回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