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巴乃的夜,渐渐深了。
长街流水席上的喧闹声,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地上散落着红色的鞭炮碎屑和空酒瓶。
胖子作为今晚的绝对主角。
早就被九门那帮憋了几个月没喝酒的兄弟。
轮番上阵,硬生生地给灌趴下了。
他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唐装,像个红色的肉球。
半个身子出溜到了八仙桌子底下。
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个空酒瓶,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云彩……胖爷我还要喝……”
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云彩红着脸,和几个伴娘一起,费力地把胖子往新房的方向拖。
张起灵破天荒地没有躲在阴影里。
他默默地走过去,单手拎起胖子的后衣领,帮着把这个醉鬼塞进了屋里。
沈岁安没有在主桌上多待。
他嫌下面太吵,而且那些九门伙计看他时那狂热、想敬酒又不敢凑近的眼神,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他拿着一瓶还带着冰碴子的漓泉啤酒。
光着脚。
一个人走到了阿贵叔家那栋吊脚楼的二楼。
后背靠在有些粗糙的木制栏杆上。
仰起头,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一丝夏夜的闷热。
“踏,踏。”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着木质的楼梯,从一楼走了上来。
吴邪端着一只白底蓝花的瓷酒杯,走到了沈岁安的身侧。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酒意。
吴邪没有说话,只是学着沈岁安的样子。
双手撑在木制栏杆上。
夜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低下头。
看着楼下那些喝醉了、正勾肩搭背唱着走调歌曲的九门兄弟。
看着在那边忙着收拾桌子的潘子,还有恢复了正常人生活的霍秀秀和解雨臣。
吴邪的胸膛深深地起伏了一下。
长长地。
吐出了一口带着浓烈酒味的浊气。
“沈爷。”
吴邪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安静的吊脚楼二楼,显得很轻,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厚重感。
“这几个月,我老是做梦。”
吴邪双手转动着手里的瓷酒杯,低着头,视线盯着杯子里的酒水。
“梦里的东西,特别真实。真实得让我经常半夜被吓出一身冷汗。”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我梦到汪家那群疯子没死。他们在暗处,把我们九门像狗一样耍着玩。”
吴邪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梦到在这巴乃的深山里,云彩被那个塌肩膀的怪物杀死了,胖子坐在烂泥里,哭得眼睛都瞎了。”
“我梦到在那个充满强酸的张家古楼里。”
吴邪抬起手,死死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潘子为了给我争取时间逃命。”
“大半个身子被卡在石头里,被酸雾融化成了白骨。”
“他唱着红高粱,让我往前走,别回头。”
“还有小哥……”
吴邪转过头,看了一眼楼下刚刚走出来的那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背影。
“我梦到他一个人,背着那把刀。”
“走进了那扇冰冷的青铜门里。告诉我十年之后再见。”
“把他自己,活生生地埋在了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的坟墓里。”
吴邪说到这,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那个梦里的我。”
“活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像个为了复仇可以牺牲一切的冷血疯子。”
“我手上沾满了兄弟的血,我连自己是谁都快认不出来了。”
吴邪转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定定地看着沈岁安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
“沈爷。”
吴邪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颤。
“我知道,那不仅仅是梦。”
“那是如果我们没有遇到你,我们这些人。”
“在这该死的宿命里,真正会落得的凄惨下场吧。”
如果没有沈岁安那不讲道理的绝对暴力。
如果没有他在各个时空节点里那种神明般的强行干预。
他吴邪,此刻,只怕还在这条充满血泪的死路上,绝望地摸爬滚打。
吴邪的眼眶彻底红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猛地举起手里那只白底蓝花的瓷酒杯。
杯子里的高度白酒在月光下晃动。
“敬沈爷。”
吴邪仰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洪亮。
“敬您,打碎了这狗娘养的命运。”
说完。
他没有任何犹豫。
仰头。
将杯中那辛辣刺喉的烈酒。
一口,全部灌进了胃里。
辣得他剧烈地咳嗽了一声,眼角泛起了泪花。
沈岁安靠在栏杆上。
他看着吴邪那通红的眼眶和释然的笑容。
他没有去说什么客套话。
左手抬起那瓶还没喝完的漓泉啤酒。
在吴邪那只空了的瓷酒杯边缘。
“当。”
轻轻地。
碰了一下。
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命运这东西。”
沈岁安仰起头,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夜空中那些闪烁的繁星。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狂妄到了极点的霸道。
“本来。”
“就是拿来打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