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郎君,孙道长那边托我传句话,让您得空去一趟医馆。”
薛礼忽然话锋一转,正色向李照禀道。
“哦?孙道长可有说何事?”
“一则是为长安新医院的营建事宜,二来,孙道长等人对此番解救的一众女子,另有一番考量,需得您亲自过去商议定夺。”
李照微微颔首:“长安医院我知晓,只是这些女子,道长们能有什么想法?”
“这个我便不清楚了。”
薛礼挠了挠头:“医馆离得极近,不过数百步,郎君过去一见便知。”
一旁的绿娥闻言轻声打趣:“郎君怕是想岔了。孙道长、甄老医师皆是德高望重的杏林耆宿,怎会动世俗杂念?这些女子身世可怜,名节受损,归家之后不仅终生抬不起头,还要受乡邻流言非议,不少家人更是不愿接纳。
依我看,道长怕是想留她们在医馆,寻一份安稳营生,给她们一条生路。”
李照闻言豁然开朗,面露愧色:“倒是我心思狭隘了。不错,定是如此。孙道长仁心济世,岂会拘泥世俗私情。此事关乎数百女子生路,我即刻便去医馆。”
“郎君,我随您同往。”
薛礼连忙上前一步。
李照瞥了他一眼,暗自腹诽:这小子,怕是另有心思。
不多时,几人抵达新式医馆。
孙思邈与甄权正端坐堂中,专注为病患诊病,尚未得闲,唯有华丰先迎了出来。
“华院长,诸位寻我,究竟是何事?”
李照开门见山。
华丰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期许:“李照,长安新医院的营建,孙道长盼着你能早日动工。知晓你前月诸事繁忙,无暇抽身,如今休整数日,也该缓过来了,故而托我们催一催。”
“此事我已有定计。”
李照坦然道:“医院图纸我早已尽数绘好,至多五日,我便亲赴工部对接,准时开工,绝不拖延。”
“当真?那真是太好了!”
华丰面露喜色:“孙道长与甄老日日盼着新院落成,尤其惦记院内的解剖与制药实验室。还有你所言的显微镜,公输、墨家两派早已按你传授的原理潜心钻研,耗时半月,总算造出了雏形!”
李照眼中一亮:“竟已经成了?”
“正是。”
华丰点头细说:“只是如今受制于材料,两派皆以冰块打磨镜片,勉强能放大十几至二十余倍。可冰块质地不稳、透光性极差,成像模糊,远不及你说的透明琉璃通透清晰。”
“已是天大的突破。能摸清结构、积累实操经验,便是最大的收获。后续我会牵头,让公输、墨家嫡系子弟尽数参与透明玻璃的攻坚研发,待通透琉璃出世,显微镜便可真正成型。”
说话间,孙思邈与甄权诊治完毕,携手走了过来,二人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与消毒烈酒的气息。
孙思邈神色凝重,开口便道:“李小子,方才我与甄老仍在解剖肠痈亡者遗体。人体脏腑排布虽各有章法,却藏着至险之处——活人腹腔完整密闭,可一旦划开腹膜,盘曲肠管便会顺势膨出,紊乱脱体。以此观之,寻常开腹,活人几乎必死无救。”
“只是我们解剖多具尸身,亦发现一桩特例:部分肠痈死者,腹内病灶化脓,积液积聚在腹壁之下、脏腑之外,并未侵入腹腔深处。老朽思忖,此症或许不必破开完整腹腔,便可引流施治。”
李照眉头微蹙,心中了然。贞观眼下的开腹治阑尾炎,看似只是逐层开皮、切除病灶,实则是一套环环相扣的完整体系。
无菌环境、分层解剖、术中止血、完善麻醉、适配缝合、术后防感染、补液维稳……缺了任何一环,都是必死之局。如今众人仅窥见皮毛,前路依旧步步荆棘。
他沉下心,对着三位医者郑重道:“孙道长、甄老、华院长,肠痈穿孔化脓,历来是不治绝症。如今诸位借解剖探明病灶,已是踏出了前所未有的一步。我所知的全部医术原理,皆可尽数告知诸位,但医术终究是手上功夫,需以活人病案积累经验,反复试错,方能精进。”
言罢,李照条理清晰,逐条细说关键要害:
“其一,人体腹壁皮肉分四层,万万不可一刀深凿,务必逐层剥离、层层切开,精准避损肌理。
其二,术中失血是第一道鬼门关。寻常皮肉创口尚可压迫止血,一旦伤及深部血管,出血迅猛。我们需锻造专用止血钳,术中临时夹闭血管,稳住血势。
其三,麻醉之困,眼下无解。曼陀罗、草乌烈酒的镇痛之力远远不足,这般开腹大术,病患术中必遭剧痛,极易疼醒挣扎,引发创口撕裂、大出血。即便手术侥幸成功,术后剧痛亦非常人所能承受。此事,还需诸位深耕药石,研发强效镇痛之方。
其四,缝合线材至关重要。我知晓小羊肠搓制的肠线可被人体自行消解,无需拆线,唯独不知其体内留存时长。肠痈病灶缝合,至少需要十日以上稳固期,方能等肠壁创口愈合。
土法羊肠线未必合用,蚕丝线、牛筋线、马鬃线、猪肠线,诸位皆可逐一试验,先用于寻常外伤缝合,验证各线材的韧性、耐腐性与体内适配度,择优用于开腹大术。
其五,缝合针无需拘泥于直针。腹腔深处创口视野狭隘,直针操作不便,可锻打弯针,配合镊子夹持穿引,更易缝合严实。
其六,术后高热溃烂、创口感染,是眼下最难逾越的天堑。无特效药抑菌消毒,我亦无万全之法,只能靠诸位摸索护理、换药、抑菌之法,竭力降低感染死率。”
一口气说完六大难题,李照心中不免沉重。
他愈发清晰地明白,医学从无单点突破,从来都是万般技艺相辅相成。外科医术的革新,终究要等待材料、化工、制药多领域的共同成熟。
堂中一时寂静。
良久,孙思邈长长一叹,目光复杂地看着李照,嗓音带着几分沧桑:“老朽信你,亦知你所行之路,是救人济世的正道。
只是……要以活人之身,试未知刀术,纵然是绝症濒死之人,老朽也实在下不去手。明知是为后世开路,可医者本心,终究不忍主动操刀,赌人性命。”
一旁的甄权亦是颔首叹息:“老夫亦是如此。革新医术、造福万世,道理皆通,可这份亲手试错、直面生死的重担,老夫实在难当。此事,恐怕只能劳烦华院长了。”
二人目光齐齐投向华丰。
华丰望着众人,面露苦涩,久久无言,终是慨然长叹:“世人皆言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可若要亲手操刀试术,亲历病患生死,这份罪孽、这份煎熬,何其沉重。常言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真能闯出一条生路,纵使身后堕入无间地狱,老夫也认了。”
此言一出,满堂默然。
孙思邈与甄权缓缓垂首,神色凝重,无人言语。
李照看着挺身而出、甘愿背负万世骂名的华丰,心中敬意油然而生,上前一步,郑重长揖到底:
“华院长言重了。您以身试术、以心担罪,为天下病患闯生路,此乃大慈、大勇、大功德。请受李照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