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道，我真有那么吓人吗？为何小苗姐偏偏唯独不待见我？”
程处默摸着后脑勺，满脸困惑。
秦善道亦是一脸费解：“旁人待我等皆是如常，唯独那小苗小娘子，对你向来处处抵触疏离。”
众人心中都隐约猜出几分缘由。
自打小苗进入学校食堂做工，容貌清丽、性子温顺，初时待人客气柔和。可自从她知晓程处默、秦善道这群少年皆是顶级勋贵子弟后，态度便骤然冷淡疏远。
当初自己就是差点被这些勋贵高门子弟掳掠，于是得知他们身份后，就有一种莫名的抵触。
李震见状劝道：“处默，人家不愿搭理你，便莫要再上前自讨没趣了。”
“不行。”
程处默执拗摇头：“初时相见，小苗姐待我温言浅笑，分外和善。定然是中途出了差错，我必须弄明白缘由。”
一旁秦彦道眼珠一转，献策道：“处默，男女有别，你贸然追问只会惹人反感。不如让玉溪妹子前去问询，同为女子，最是方便。”
程处默眼前骤然一亮：“好主意！就这么办！”
……
少年间的这点小纠葛，李照全然不知。
时至仲春，气温日渐和煦，暖风拂面，万物复苏。李照心中也渐渐生出新的打算。
清明将至，自古便是祭祖踏青之时。
眼下学堂学子埋头苦读日久，鲜有松弛。李照心念一动：何不趁此春日，举办一场大规模踏青春游？
不必是寻常闲游，而是行军式研学春游。
让数千学子自备风筝、食材、帐具，仿照军营规制行军赶路、安营扎寨。既得以放松身心、亲近自然，又能亲身体验军旅纪律、行营规矩，磨砺心性体魄。
学堂定下课业节奏：
二月十五举行月考，三日阅卷，两日讲析试卷，再留十二日筹备休整。最终，李照将万人春游大典定在了三月初九。
彼时春意最浓，天暖气清，最适宜远游。
为保此行万全，李照特意登门秦琼，借调秦用率领三百精锐府兵随行，既做护卫，也做教官，负责指导学子行军扎营、列阵守规。
李照心中透亮：此行随行的还有李泰、李恪两位皇子，以及不少勋贵子弟。李世民暗中必然会布设禁军暗护。
他要的从不是单纯的游玩，而是一场真正落地的通识实践。
古往今来，天下学子多只知闭门苦读，死读书、困书海，纵学富五车，亦缺筋骨眼界。李照绝不允许东柳学堂养成这般风气。
更何况贞观年间市井匮乏，无娱无乐，寒门学子更是日日勤学苦读、惜时如金。学堂本就月休三日，再叠加重重奖惩激励，已然足够督促学业，若再苛压，反倒过犹不及。
时光倏忽，转眼便至三月初九。
奈何当日狂风骤起，尘土飞扬，不利于万人远行。李照当即顺延一日，改至三月初十。
这一日，风定天晴，春光正好。
李照只留十六名护院与各部值守人员看守学堂，其余师生尽数出动。天光初亮，九千余师生浩浩荡荡启程，奔赴城南杜陵原。
“全员跟上队伍，步伐整齐，切勿掉队、离队、喧哗！”
秦用麾下三百精锐一丝不苟，沿途督导秩序。除了李照给出的丰厚酬薪，更有秦用临行前的严令嘱托，一众军士对待这群学子极为上心耐心。
本次春游目的地——长安城南杜陵原。
出启夏门向南十余里，便是这片广袤黄土台原。地势平坦开阔，数十里原野一望无际，汉宣帝杜陵巍峨矗立其间。原上林木新发、桃杏初绽、野草茵茵，唯有零星古陵土冢点缀，无世家连片别业挤占地界。
此地视野开阔、场地无垠，足以容纳万人分班列阵、分片驻扎，集体集会、分散活动皆有余地。北可望长安宫阙万家，南可眺终南山千峰叠翠，春日景致绝佳。
唯一缺憾，便是原上无活水，人畜饮水皆需队伍自行车载背负。
若单论风光与便利，城东灞桥东白鹿原西麓更佳，临水垂柳、水源充沛。奈何灞桥扼天下要道，商旅驿马络绎不绝，数千人游玩尚可，近万人浩荡出行，必会阻塞官道、扰乱通行。两相权衡，杜陵原，是万人春游的唯一最优解。
自咸阳至长安官道虽经修缮，奈何全靠步行，队伍行进速度不快。
前路数十辆骡车满载帐篷、食材、物料开路；中段是望不到尽头的学子队伍，人人背负被褥、手携纸鸢、腰挂饮水；队尾十辆空车随行，载着十二名医学院医师与全套医药物资，全程随队保障。
近万人连绵数里，浩荡东行，沿途百姓尽皆驻足侧目，议论纷纷。
听闻是学堂学子集体春游踏青，众人心中只剩艳羡。
贞观初年，踏青游春向来是世家权贵的专属雅事。寻常百姓终日忙于春耕劳作，糊口尚且艰难，何来闲情游春？万人学子浩荡春游，亘古未有。
只是这般声势浩大的学子队伍直逼长安，也瞬间惊动了城门守卫与城中世家。
众人初见漫山遍野的人影浩荡而来，人心惶惶，皆以为李照又要率众游行造势，一时全城戒备，不少世家族老慌忙入宫禀奏，请陛下派兵拦阻。
可李世民早已知晓李照的春游报备，对此类奏报一概置之不理。
他心中暗自失笑：不过是数千读书孩童踏青游春，一群稚子而已，何谈乱象？
也正因一次次这般风波，李世民越发看清：所谓高门世族，大多只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足足三个半时辰，浩荡队伍方才尽数抵达杜陵原。
登顶原上，春风浩荡，视野开阔。
李照立马当众分派任务，条理清晰、号令严明：
“即刻安营扎寨，布设营区、开挖灶位！
秦用，你领五百十二岁以上男学子，负责营建前、后两营；
薛礼、李浩，你二人统领学堂护卫，再带五百年长学子，布设左、右两营；
梁知学，传令所有夫子分班带队，全程观摩、亲身参与，随军士学习行营规制。
营寨落成，即刻生火造饭。今日午后，我要让整片杜陵原，漫天尽是纸鸢！”
众人领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万人行军，最忌杂乱无序。
此番筹备虽仅有十二日，好在秦琼、程咬金皆亲自为李照指点诸多行军宿营要义。二人皆是久经大阵的老将，深知万人队伍的风险要害，反复叮嘱：野外驻营，严守安静、严控明火、防虫防潮、早睡整肃。这些沙场实战的经验，尽数化作今日的万全规制。
原上营区之中，军士们一边劳作，一边现场教学。
一名府兵耐心对着身前一班学子讲解：
“诸位看好，军帐搭建，先立中心主杆，再支四周斜撑，铺展麻布篷布，四周绳索外拉绷紧，地钉深砸入黄土固定，方算一顶营帐成型。”
有学子好奇发问：“军士大哥，此帐所用何种材料？一帐可宿几人？”
兵士难得被一众读书人恭敬请教，兴致更浓，细细解答：
“官制军帐，外层多为粗麻布，上等绢布帐会涂刷桐油防水隔潮；内里辅以粗毛毡隔寒，地面铺毡隔绝黄土地气。
寻常学子所用简易布帐无防水之能，仅可挡风遮阳，逢春雨便会渗水漏湿，地面只能铺干草、苇席隔土。
大唐府兵制式军帐，十人一火，一帐宿十人。熟练兵士四五人，一刻钟便可搭好一顶。诸位初学不熟，约莫两刻钟方能成型。”
与此同时，各处营地皆有军士现场授课，言传身教历代军营规矩：
“野外久驻，茅厕必须深挖远设，秽土妥善填埋，不可就近污坏陵原地气！”
“伙房火源需远离帐幕，划定专属火区，严防燎原之火！”
“营中居中大片空地，为集结校场，遇突发敌情，可即刻列阵御敌！”
“营外必设鹿角拒马，距营一箭之地，阻敌骑兵突冲，敌兵清理障碍之时，便是弓弩伏击之机！”
“夜间巡逻，以十人为一组，熟稔同伴，防奸细混入。万人大营，需十组轮巡，两组逆向对查，互为照应，不留死角！”
一众学子听得目不转睛，受益匪浅。
就连一众素来崇文轻武、固守旧念的夫子，此刻亦是默然动容。
自古以来，文武相轻、儒生鄙薄武夫、武人不屑文士，乃是常态。
李照此番万人行军研学，一来是磨砺学子体魄心性，二来亦是潜移默化改造旧儒陋念。
他推行的是新学、实学、经世致用之学。若夫子始终守着陈旧迂腐的老旧思想，迟早会拖累整个学堂。
今日这军营规制、行军道理、守备章法，便是最好的一课。
让这群饱读诗书的文人亲眼看见、亲身学会——何为规矩，何为秩序，何为务实立身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