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万人春游，李照早有安排。
食堂提前备下五万个白面馒头、足量腌菜咸菜，又囤积充足粟米用以煮粥，唯独一丝肉食也未曾准备。
纵使在场学子多半正值长身健体的年纪，李照也无意对他们格外优待纵容。
他要的从不是锦衣玉食的娇养，而是吃苦耐劳的磨砺。
待到午饭开灶，炊烟四起，各班学子围坐就餐。
看着眼前单调的馒头、咸菜与粟米粥，一众勋贵子弟顿时愁云满面，神色恹恹。
往日在学堂，三餐荤素搭配、营养充足、口味精细，早已养成习惯。骤然面对这般粗简吃食，别说程处默、秦善道这群养尊处优的勋贵二代，就连不少家境渐优的普通学子，心底也隐隐生出几分抵触与抱怨。
不少少年低声唏嘘，面露不耐。
风声渐起，怨言蔓延。
李照见状，当即传令，将心生不满的学子尽数召集至空场之中，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锋。
“怎么，吃不惯？”
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晰传开：“昔日大秦虎狼之师，横扫六国、一统天下，一日不过一碗稀粥、一块杂粮饼，尚且能征善战、所向披靡。
便是如今我大唐边关百战将士，你们大可问问身边的府兵老兵，他们日常口粮，多是粗杂陈粮、盐酱寡菜，非大战之日，连饱腹尚且艰难，何谈白面馒头？”
话音落下，场间抱怨声瞬间消散大半。
程处默却依旧不服气，上前拱手直言：“山长！春游踏青本是松弛玩乐，纵然不及学堂膳食丰盛，总该有些肉食点缀！我等身强力壮尚且无妨，可女子学子、体弱幼童，如何扛得住这般清苦膳食？”
李照闻言不怒反笑，转头吩咐：“老梁，你即刻去周边田间，请来在此春耕的百姓，让他们将自家午间吃食一并带来。”
继而他看向身侧的秦用：“秦将军，你来告诉他们，今日这馒头咸菜、粟米粥，放在军中算是什么待遇。”
秦用神色肃然，朗声道：“回山长，此等膳食，已是军中上等口粮！寻常戍边士卒，常年以杂粮糙饭、干腌野菜果腹，鲜有纯白面食。非战前犒赏、非大胜论功，绝无顿顿白面的待遇。平日驻防，士卒多只敢吃七八分饱，不敢奢靡浪费！”
“再来一人。”
李照看向队列中一位满脸风霜的百战老兵：“你告诉他们，若是这般伙食无限量供给军中，能练出何等兵马。”
那老兵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底气铿锵：“回县子！若我大唐军士，日日能白面管饱、咸菜充足、粟米无忧！不出三年，可练十万绝世精锐！凭此十万铁军，足以踏平四方蛮夷，横扫突厥、吐谷浑、薛延陀、高句丽，凡边疆不臣之国，尽数荡平，寸草不留！”
这番话，豪气干云，震得全场少年心神俱震。
李照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铿锵：“你们都听清楚了！你们如今百般嫌弃的粗简饭食，无限量供给，便可养出十万百战铁军，镇国拓土、安定四海！
李震、房遗爱、杜荷你们出身高门，吃不惯尚且情有可原。可寻常出身的学子，你们凭什么挑剔？
未曾入东柳小学之前，你们日日吃食，比起今日何如？
不过是日子稍好，便忘了祖辈艰辛、忘了人间疾苦！”
话音未落，梁知学已然带着一众乡农归来。
“山长，我请来了附近六户春耕百姓，共计二十六人。”
一众农人布衣短褐、脚踩黄泥，见眼前阵仗浩大，纷纷惶恐躬身行礼。
“草民见过贵人。”
“无需多礼。”
李照温声开口：“不必拘谨，将你们午间吃食尽数拿出，让这些学子看一看，世间寻常百姓，终日劳作，吃的究竟是什么。”
一众农人面有愧色，一名白发老者苦声叹道：“贵人，皆是粗鄙贱食，恐污了贵人眼目，还是不要拿了吧。”
“天下养活百姓的吃食，从无贫贱之分。尽管取出。”
老者无奈点头，示意家人打开随身布包。
一块块干硬干裂的粟米饼、混杂小米、黄豆、碎麦的杂粮干饭，再配上几壶粗陶白水，便是一众农人一整天的春耕午饭。无菜、无油、更无半点荤腥。
李照指着吃食，轻声问道：“你们春耕劳作，日日便吃这些？家中青壮何在，为何只剩老弱孩童？”
老者躬身答道：“回贵人，这般干粮，已是年年改良后的好日子了！往年春耕，只能喝稀薄粟米汤水，哪有这般顶饿的干饼糙饭！
去年幸得陛下推广的贞观犁，农耕省力许多，收成也好了不少。
家中青壮尽数在东柳城做工，工钱丰厚、安稳体面，我等老弱在家耕种足矣。待家中孩儿攒够积蓄，盖瓦房、娶媳妇，这辈子便无憾了。”
其余农人纷纷点头附和，眉眼间皆是质朴知足。
李照目光扫过一众农人，可见孩童多、老者多，少女七人、幼童三人，皆是早早下地劳作，心中不禁轻轻一叹。
他转头吩咐梁知学：“给诸位父老，每人发两个白面馒头、一份咸菜。”
一众农人连忙摆手推辞：“万万不可！我等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领受！”
“去吧。”
李照不再多言，交由梁知学处置。
随即，他再度看向满场少年，语气沉定而有力：“记住一句话：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你们百般挑剔的饮食，已是大唐无数百姓梦寐以求的珍馐。
他们日日面朝黄土、终年劳碌、岁岁不休，一年歇息寥寥数日，一生劳碌，多半难活过五旬。纵然如此，依旧知足常乐、勤恳养家。
你们如今识字明理、学格物、习兵法、研技艺，衣食无忧、安稳求学。
我改良农具、兴修水利、开设学校、推行新政，从不是为了让你们养尊处优、骄奢享乐！
我是要让你们学有所成，将来走出学堂，改变自己的命运，更改变天下万民的命运！”
一番话语振聋发聩。
小苗、骆宾王、李义府、程玉溪、崔初云一众心性纯良的学子静静立在人群之中，心中又愧又敬，热血翻涌。
程处默、秦善道一众方才抱怨的少年，更是面红耳赤、垂首无言，恨不得就地找地缝藏身。
一旁秦用目睹全程，心中由衷感慨：难怪义父秦琼、朝中诸公皆如此器重李照。
少年身居高位、手握大利，却常怀悲悯苍生、济世安民之心。这般格局志向，与义父等人的志趣不谋而合，必须得交好。
……
一顿午饭风波，悄然平息。
待众人休整完毕，李照正式下令，各班学子带队散开，奔赴广阔原野，放飞纸鸢。
漫山遍野的少年争先恐后奔向四方，原野之上顿时生机勃勃、欢声四起。
梁知学立于李照身侧，略带担忧道：“山长，不提前划分区域，任由学子四散争抢，恐生争端啊。”
“无妨。”
李照目光辽阔，淡然开口：“杜陵原广袤无垠，足够万人舒展。孩童相争，本就是心性磨砺。出了矛盾，妥善处置、引以为戒，远比刻板规矩更能育人。”
只是话音未落，原野各处，果然陆续生出纠纷。
开阔上风、视野绝佳的好位置，瞬间引来多批学子争抢。
大部分学子争执不下便主动退让，另寻空地。却依旧有数伙少年互不相让，当场对峙。
“侯威、段猛！此地是我等先占，凭什么让给你们！”
马腾云立在原地，寸步不让，面色凛然。
段猛闻言嗤笑，嚣张上前：“偌大原野，又非你马家私产！凭你能占，我等便来不得？识相的速速滚开，免得吃苦头！”
身旁同窗连忙拉扯劝阻：“腾云，算了，他们素来蛮横，我们惹不起。”
马腾云却摇首不退，正气凛然：“学堂之内人人平等！有理走遍天下！是他们强占在先、恃强凌弱，我为何要退？难不成他们还敢当众动手！”
侯威满脸不耐，恶声逼压：“当众又如何？人多势众，今日就算教训你一顿，谁又能尽数管得过来？”
“你们荒废学业、虚度光阴，仗势欺人、寻衅滋事，才是学堂真正的害群之马！”马腾云厉声斥责。
“你敢辱我！”
段猛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拳砸出。
马腾云猝不及防，吃了一记重拳，却也不肯示弱，咬牙挥拳反击，二人当场扭打缠斗在一起。
侯威见状，立马招呼身后众人：“都愣着干什么？动手！”
另一边，马腾云的挚友周寻亦高声呼喊：“他们抢地在先、动手欺人！先生有言，以直报怨！诸位，还手！”
顷刻间，小小一方空地瞬间乱作一团，人声嘈杂、拳脚交错。
很快，这场斗殴惊动了巡场夫子，老者快步赶来，厉声喝止：
“全部住手！速速停手！一人立刻禀报山长！”
待到消息传至李照身前，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原野之上已然爆发四起同类争执斗殴。
梁知学面露无奈，上前劝道：“山长，老夫当初便建议提前划区管控。如今看来，若早早规制，这四起争斗全然可以避免。”
李照神色平静，并未懊恼。
“不必惋惜。”
他淡淡开口，条理分明：“四起争斗，一起是勋贵子弟与平民学子冲突，其余三起，皆是平民学子内部相争。
勋贵与寒门之争，我亲自处置。余下三起，由你带队彻查、秉公处置。事后，我要完整始末、处置结果、惩戒教诲。”
育人之路，本便不是一味平顺拘束。
放纵生乱、严束刻板，唯有事中磨砺、乱中育人，方能让八千学子真正懂规矩、明是非、知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