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托王子瞳孔微震，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照：“李县子竟要筹建远洋商队？跨海通商，耗资巨万、风波莫测，绝非寻常商事可为！”
李照淡淡颔首，坦诚交底：“王子所言不假。
我大唐河运冠绝天下，河船技艺炉火纯青，可近海尚可，远洋则全然不足。
中原匠人不擅海舶建造，无成熟远航海图、不识南洋季风水道，更缺熟稔海路的向导舟师。
反观林邑、南洋诸国，世代耕海、舟师遍地，昆仑舶更是远胜大唐海鹘船，可横渡重洋、不惧风浪。
今日寻王子，便是想借你林邑积累百年的详尽南洋海图、大型远洋海船图纸。
待日后我大唐海船成型、航路打通，李某可立规矩：无论船队盈亏、岁岁不绝，每年固定赠予王子一千贯酬利，终身有效。”
“一千贯？年年都有？”
多托王子瞬间坐直身躯，呼吸都骤然急促。
他滞留长安两年，深知大唐财势，更清楚一千贯是何等巨款。
寻常世家一年开支也不过数千贯，而李照给出的，是无需付出风险、无需投入本钱、年年稳拿的永续年金。
这份条件，优厚到令人无法拒绝。
多托王子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重重点头：
“我答应！此事我全力相助！”
“好，我敬王子一杯，你我海陆结盟，共开南洋大势。”
二人举杯对饮，盟约既定。
多托放下酒杯，诚恳道：“李县子，海图、航路向导我尽数可为你筹措。只是完整顶级海船图纸封存王室，调取略费周折。
但我林邑世代造船，精通远洋昆仑舶构造，抽调数十名顶尖造船巧匠，轻而易举。”
李照眼中精光一闪：“甚好。
但凡林邑、南洋擅长造远洋大船的匠人，王子尽数替我招揽。
往返路费、安家银两、起居供养，我全额承担，不必你耗费半分财力。”
“此事易耳！”
多托爽朗应下：“我即刻遣人快马归国筹办，匠人、向导、海路讯息，一一备齐，从广州登陆入唐。
只是岭南地界归岭南官府管辖，还需李县子提前知会广州官吏，放行通关。”
“无妨。”
李照从容一笑：“广州通关之事，我来办妥。
为保路途安稳，我派十人护卫随你使团同往林邑。一来沿途护持安保，二来替我采办南洋特产、异域良种，顺便实地勘察南洋风物、水道地貌。”
“太好了！”
多托大喜过望：“有大唐精锐随行，我使团一路必然畅通无阻！”
双方敲定细节，约定三日后队伍准时启程南下。
随后，李照即刻修书送至荥阳郑氏，命郑家抽调一名体魄强健、行事沉稳的主事，带四名护卫，随队同赴林邑。
此行核心任务：寻访、核验、引种占城稻良种。
临行当日，李照亲自召见带队的六子，以及两名年仅十六、素怀壮志、一心向海的东柳学子——陈远洋、邹海。
李照神色郑重，细细嘱咐：
“六子，此番南下远赴林邑，往返近半年之久。
你带队主理诸事，谨记一句——万事次之，安全第一。
海路无常、风波莫测，严禁随性下海戏水，但凡近身海水作业，必腰缚长绳、结伴而行，不得有半分侥幸。”
“属下谨记大人叮嘱！必定保全所有人平安往返！”
六子沉声领命。
李照继而看向两名少年学子，语气放缓，却字字厚重：“远洋、邹海。
你二人素慕沧海、志在远洋，此番随队出行，是你们第一次踏出国土、亲见南洋。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学堂所学为纸上道理，沧海所见为世间真知。此番远行，多看、多听、多思、多记，把山海阅历，刻进心中。”
陈远洋、邹海二人躬身行礼，眼神灼灼发亮：
“谨遵山长教诲！我等必定谨慎行事，不负此行！”
李照再看向六子，加重语气：“此行重中之重，海图、资深舟师、顶尖造船工匠，务必尽数招揽。
南洋奇木、特产、良种、海事风物，但凡有益我大唐海贸、造船、农桑者，能取则取，不能取则记录在册、留存讯息，为日后布局铺路。”
“属下明白！此行必满载讯息而归，为大人远洋大业奠基！”
李照微微颔首，令众人各自归家整装、三日后准时集结。
三日转瞬即逝。
六子带队启程，队伍之中，不仅有李照亲派护卫，还有郑家主事郑宏随行。
郑宏乃是郑元礼之子，虽是世家士子，却极富冒险之心。
近年海内安定，他便遍历南北山河，心志开阔、不拘门阀俗见，再三苦苦请命，方才求得此次出海历练之机。
队伍一路南下，不仅携带着采买南洋物资的本钱、寻访稻种的信物，更带着李照亲笔密信，递往岭南真正的掌控者——耿国公、高州总管冯盎。
李照心知肚明：日后大唐开海、南洋通商、江南大开发，永远绕不开坐镇岭南、手握半自治权的冯盎。
岭南港口、部族、海路关卡、近海势力，尽在其掌控之中。
提前通书结好、埋下伏笔，方能避免日后开海之时，生出掣肘与冲突。
……
送走南下队伍，李照即刻召见公输器、墨班二人。
自随李照研习新学、物理格物之后，公输、墨门两派彻底跳出古法桎梏，重新梳理祖辈传承的营造典籍。
以新纸誊录、以新尺标量、以物理阐释原理，破旧立新、日日精进。
落座之后，李照含笑问道：“二位近日治学、复盘古法，可有新悟？”
公输器满脸感慨，由衷叹道：
“多谢县子传道解惑！
我公输、墨门千年以来，皆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从前造器凭经验、靠口传、依旧图，不知力从何来、形为何用。
如今借着物理格物之学复盘古技，方才通晓器具构造、受力原理、平衡之道。
每复盘一卷古籍，便多一分通透，当真温故而知新！”
一旁墨班亦是连连点头，笑道：“不止我等，就连师门长辈从前碍于颜面，不肯俯身求学。如今听完县子授课，夜夜争抢翻阅我等笔记，推敲不解之处，追问原理根源，学风已然彻底大变！”
李照闻言大笑：“哈哈哈，学以致用，方是正道。今日寻二位前来，是有一桩旷世大业，托付你二人。”
神色微正，李照缓缓道：“我欲打造大唐第一代远洋海船，彻底打破中原无大船、无远洋之力的困局。
河船与海船截然不同，江河平缓、风浪微小，大海狂涛万里、飓风无常。
海船第一要义——稳。”
李照取过白纸，亲手落笔，一边绘出平底河船、尖底海船对比图，一边细致拆解原理：
“中原河船多平底，吃水浅、适合内河，可一旦入大海，极易摇晃侧翻。
真正远洋海舶，需尖底深吃水。
船身下锐上阔，既可削弱海浪冲击、减少前行水阻，又能稳固船身、抗风破浪。”
紧接着，李照画出一道道密集隔舱线条：
“南洋昆仑舶虽有隔水舱，却简陋稀疏、形同虚设。
真正坚牢海船，需密格式水密隔舱，每间隔一丈至一丈五，便立一道隔水厚舱板。
全船分割数十个独立密闭舱室。
纵使船身触礁、局部破洞、舱室进水，亦不波及全船，船只不沉、战力不失。”
公输器看着图纸，双目越看越亮，忍不住抚掌惊叹：
“神妙！此法太过神妙！
不止利于远航通商，日后用作战船，水鬼凿底、敌火破舱，皆难以沉我船舰！单此一式，便可碾压天下舟船！”
李照继续补充关键细节：
“海水咸涩、腐蚀性极强，且海中寄生贝壳、海藻繁多，极易拖累船速、蛀空船板。
所有船板外侧，需多层厚刷精制桐油，且桐油之中掺入防虫防腐药料，常年护船、耐久耐腐。”
墨班肃然拱手：“县子思虑周全，远胜古今匠人！”
“如今只需先行设计。”
李照道，“真正动工造船，至少半年之后。
我已遣人远赴林邑南洋，搜罗海外船图、招揽顶尖海匠。
待域外造船技艺尽数归来，你二人再融汇中外、取长补短，推陈出新，造我大唐独有之绝世海舶。
届时我会于岭南择一处天然良港，修建大唐第一座大型官方远洋造船厂。”
公输器、墨班二人起身躬身，神色肃穆：
“我等必殚精竭虑，不负县子重托！”
“好。”
李照点头：“你们可多去将作监请教阎立德。此人深谙营造之道，虽多造河船，却眼界广博、功底深厚，可互为参详。
一月之内，我要完整初步海船设计稿。”
“遵命！”
二人领命退去，潜心筹备海船图纸。
庭院清净，李照躺于藤椅之上，闭目沉思。
他脑海中掠过一个名字——刘仁轨。
贞观三年的刘仁轨，年仅二十九岁，官阶低微、蛰伏京畿。
可李照深知，刘仁轨乃是绝世文武大才。
数十年后，年逾花甲的刘仁轨，于白江口以少胜多、四战四捷，焚毁倭船四百余艘，碾压倭国百济联军，一战镇服东洋，奠定千年东亚格局。
只是如今大势已变。
待数十年后大唐海贸滔天、水师横行四海，高句丽、百济、新罗早已不复存在。
彼时的倭国，怕是早已俯首称臣、归入大唐疆土。
白江口之战，或许永远不会再来。
但——
将来执掌大唐万里远洋水师、镇抚四海航路的最佳人选，唯有刘仁轨。
李照眼底，掠过一抹深远笃定的笑意。
四海航路、万里沧波，他要亲手为大唐，埋下一代海疆无敌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