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如果决意北伐颉利，从整备物资到大军正式开拔，大概需要多久？”
李世民略作沉吟，缓缓作答：“若是毫无铺垫、临时起战，调集天下府兵、征发民夫、攒聚粮草军械，诸事从头筹备，最少也要一月，方能成军出征。
若是蓄谋已久、暗做布局，则七日便可整军北向，直扑漠南。”
“蓄谋已久？还请陛下解惑。”
“所谓蓄谋，便是提前将精锐步卒分批暗送边境，屯驻要塞，悄然备战。”
李世民怕李照不解其中关窍，继续细解：“边境常年本就有戍守兵马，唯独不敢囤积大量骑兵。
上万铁骑云集边关，动静太大，颉利斥候遍布漠南，必会瞬间察觉，提前整军戒备，演变为两军对峙，我朝便再无突袭之机。”
李照恍然：“臣懂了，步兵只能防守，无法进攻草原，唯有大量骑兵才能对草原有威胁，而内地铁骑轻装急进，七日便可抵达边境集结。”
“正是。”
李世民颔首，随即轻叹：“只是这般极限调动，损耗极重。大唐府兵耕战一体，三时务农、一时讲武，平日里散居乡里、耕种养家，只在冬月集中校场演阵、操练战阵。可速战，不可久戍。你忽然问及北伐筹备，莫非心中已有算计？”
大唐府兵制，就是府兵战士自己准备铠甲和武器甚至是马匹。
需征战时则集结，没有工资，只有战利品分成。春夏秋三季平时在家自己练习武艺、耕种，冬天不再农忙时召集在一起演练战阵。
李照心中思绪翻涌。他心知，今年冬日漠北将遭遇数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雪，牛羊冻死无数、部族粮绝力疲。待到次年开春，李靖挂帅北伐，一战覆灭东突厥、生擒颉利。
只是酷寒天灾之下，唐军虽大胜，军中冻伤、冻毙、创口感染者极多，无数健儿未丧敌手刀兵，反倒殒于暴雪严寒。
“陛下，臣有一观：长安西市羊肉市价大涨之日，便是北伐突厥的最佳天时。
陛下只需紧盯市井肉价涨跌，再对照边关邸报、草原动静相互印证，便可精准拿捏战机，一击制胜。”
李世民眉头微挑，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子，说话总爱故弄玄虚。有话直说，不必藏掖。”
“时机尚未彻底落定，臣九月核验清楚，再向陛下全盘禀奏。”
李照拱手正色：“眼下比出兵更紧要的，是灭突厥之后的北疆格局。
北疆善后若无万全之策，纵使击溃颉利、斩其酋首，也只算灭了一半突厥，后患无穷。”
李世民神色一肃，郑重道：“此言极是。那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不知不觉，李世民早已全然正视李照的眼光与格局，再无看待寻常少年的轻视。
李照摊了摊手：“陛下，治理州县民政，臣尚可勉力为之。至于两国博弈、北疆大势，臣本不敢妄议。”
“休要推诿！”
李世民摆手打断：“谁非生而知之？你如今治政安民、兴产兴业皆有奇效，眼界远超常人。此事既是你提出，便据实直言！”
李照无奈，只能坦诚心中谋划：“那臣便斗胆妄言。臣以为，破灭东突厥后，我大唐需尽力将漠南、漠北纳入掌控，逐步化为大唐实土，效仿内地十道，设官、立学、编户、征税，永世杜绝草原独霸之患。”
李世民当即摇头：“空谈难行。漠南漠北广袤万里，以贞观初年户口国力，根本无力全盘消化。强行占地，不仅国力难支，更会惊动薛延陀、回纥、吐谷浑诸部，四面树敌。”
“臣所言，是量力蚕食、逐步归化，而非一口吞下。”
李照认真解释：“能固一分疆土，便得一分安稳。”
李世民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渴求：“朕何尝不想全取北疆！可别说漠北，单单一个漠南，如今我大唐都难以有效治理、彻底消化。归根结底，户口寡薄、人力不足。”
“陛下，漠南是底线，寸土不可弃！”
李照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其一，漠南紧邻中原、水草丰沛、土地可耕，是唯一具备彻底汉化、归化为民的草原之地；
其二，此地是我中原北疆第一道屏障，缓冲草原诸部、隔绝漠北战火，战略位置无可替代。
前朝难以消化，非疆土不可治，是治理之法陈旧、羁縻之制留患。
臣有一策：长城沿线、漠南南部可正式设立州县。
从中原招募无地流民、宽乡百姓，迁徙河套屯田垦荒，借新式水车改良荒田，化草原为耕地。
同时广设汉学学堂，接纳突厥部民子弟入学，教习汉字、汉礼、中原法度。
再设激励归化之策：普通牧民通汉语者，年赏盐两斗；能识写汉字、通晓律法者，赐予大唐附籍。
附籍单独造册、区别内地民户，待两三代通婚教化、人心归附之后，再尽数转为大唐正式编户。”
李世民听得双目发亮，心神大震，从未有人将草原归化之策想得如此细致绵长、步步可行。
李照继续说道：“漠南北部草原，保留牧民游牧生计，不强行改耕。但军政大权必须收归朝廷。
朝廷派驻汉官，独掌司法断案、赋税征收、铁器管控、军械禁令，废除酋长私刑、私赋、私兵之权，杜绝部落私相掌控生杀大权。
同时择险要要道设立官方互市，统管草原通商，以商贸羁縻诸部、绑定草原民生。”
李世民沉吟颔首，随即点出要害难题：“道理虽佳，难在兵力护航。你说的改制、立学、管控、互市，样样需要兵马镇抚。”
接着李二沉思自己的解决办法：“大唐府兵本是耕战相兼，不可能长期远戍漠南。不过我大唐可以以夷制夷、酋长自治，辅以少量唐军坐镇，如此便可安稳。”
李照心中暗道：历史上大唐便是这般羁縻自治，图一时省力，最终养出无穷边患。自己既已身在贞观，绝不能重蹈覆辙、留祸后世。
“陛下，以夷制夷是饮鸩止渴。初时安稳省事，日久部落根深蒂固。
一旦中原有乱、国力衰弱，这些羁縻部落立刻反噬作乱，是埋在北疆的百年隐患。
兵力不足，臣有解法。臣建议：从突厥降众中精选一万精锐勇士，打散编制，尽数编入十六卫、北疆边军。
这一万归化突厥精兵入编唐军，那么我大唐是否就有一万精兵可以调往漠南？如此，再以这一万精兵为底子，再招收五千到一万突厥骑兵混入其中不就好了？
如此一来，漠南可常驻两万精锐戍边军。
且所有北疆戍守唐军、归化新军，全部实行一两年一轮换。既稳边防，又解将士久戍思归之苦，绝不拖垮府兵耕战根基。”
李世民越听神色越惊，原本以为李照只是空谈空想，没想到层层落地、步步有解，思路大胆却并不荒唐。稍加朝臣商议打磨，必是万世安边良策。
他沉思片刻，连连赞许：“妙！实在精妙！
突厥青壮自幼习骑、天性善战，本就是天然精兵。我大唐疆域辽阔、卫戍繁多，日后择优遴选三万突厥精锐，打散混编入十六卫、边镇乃至地方安防，亦无不可！”
话音落，李世民再度抛出关键症结：“北疆可屯三万常驻精锐，但绝不能用府兵。
府兵耕战绑定乡土，常年远戍必致田亩荒芜、制度崩坏。
可北疆若无精锐常驻，难以震慑诸部、压服人心。此事你怎么看？”
李照早有定计，从容回道：“陛下，府兵制本就只适合内地征伐、短期戍守，绝不适配远疆常驻。
再过数十年，大唐人口暴增、土地兼并渐起，府兵制必然自行瓦解，这是大势所趋。
故而臣建议：北疆三万守军，全数改用募兵制！脱离农耕、专职从军，按月发放足额饷银，以军旅为终生职业。士兵年满五十，若无高阶军功、特殊技艺，一概发放抚恤金、安家费，退伍归乡。以职业精兵镇抚草原，远胜临时征调的耕战府兵。”
李世民仔细权衡，缓缓颔首：“三万职业募兵，以如今大唐国力，勉强可以支撑。”
“陛下误会了。”
李照微微一笑，语气笃定：“这三万北疆精锐，不需国库一分养兵之费！
若偌大漠南沃土、万里商路，连区区数万守军都无法自给，那我大唐要这片疆土何用？”
李世民眼中精光爆闪：“你小子口气倒是极大！速速道来！”
李照胸有成竹，娓娓道出终极布局：“陛下，灭颉利之后，我大唐将漠北诸部拆分为四五个弱小部落，不允任何一部独大。
诸部受大唐庇护、奉大唐正朔，彼此制衡、互不吞并。
薛延陀、回纥再难独霸漠北，漠北自成相互牵制的缓冲之地，即使漠北真的出了变故，漠南靠北这个备用缓冲区就起到作用了，毕竟漠南是有大唐精锐边军呢。
我大唐要的就是将漠南，彻底化为大唐实土疆界，如此再慢慢图谋漠北。
届时大开超级官方互市，以我大唐精盐、秘瓷、锦帛、茶叶、新式杂货，交换草原牛羊、战马、裘皮、药材。
中原物产，是草原诸部赖以生存的刚需；草原物产，是大唐畜牧、军备、民生的补充。
双向商贸循环，万民依赖天朝。朝廷仅抽取一成商税，便可轻松供养十万北疆精锐，自给自足、充盈边库，不耗中原分毫国力！”
李世民听罢，豁然开朗、胸中迷雾尽散，神色无比振奋。
“好！好一个以边养边、以商固疆！”
他目光锐利、战意滔天，沉声定音：“颉利，朕必灭之！
小子，朕记住你今日所言——九月观市价，羊肉腾贵时，便是朕北伐定乾坤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