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议事结束。
李照本就不通朝堂细碎规章，方才所言皆是后世千年复盘的顶层大势、治边大纲。
至于户籍细则、军制编排、商税规制、部落划分，就交给这些朝堂深耕数十年的精细政务的大臣了，毕竟一人计短，这等大计细节颇多，肯定需要集思广益。
于是他适时躬身告退，不多留、不多言，将所有落地事宜尽数留给朝廷处置。
李世民看着李照离去的背影，眼底神色深沉复杂。
少年不通细碎国务，却能一眼看破千年边患根源。不求一战之捷，只求万世之安。
拆分草原、实边归化、以商制敌、职业戍边……条条跳出世人固有认知。
当夜李世民并未再议，只独自静坐御案，反复复盘今日君臣对谈。
翌日清晨。
天刚破晓，皇城钟声轻响。
李世民避开大朝会，单独下旨，召集最核心心腹五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靖、李世绩。
五人奉旨即刻入宫，齐聚偏殿。
殿中无百官嘈杂，只有顶级君臣小会，专议——灭突厥之后，北疆全套善后落地之策。
李世民端坐御座，开门见山。
“昨日朕与武将谈消灭东突厥，定下北伐大势。
但是朕询问李照，李照却跟朕谈消灭颉利后如何处理北疆。
李照年少远见，擅长大局，却不精朝堂细则。
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将他的四大方向，由我大唐中枢逐条细化、补全漏洞、拟定国法章程。
朕复述一遍李照定下的四大纲：
第一，绝不灭羁縻松治，漠南力争化为大唐实土，这是灭掉东突厥后大唐最起码的实利，漠北拆分制衡、永不许统一强权再现。
第二，汉民屯田、分层归化，以教化、户籍、恩典慢慢消融草原部族。
第三，放弃府兵远戍，北疆常驻职业募兵，以边养边、自给自足，不耗中原国库。
第四，放开互市、兴盛商贸，官府只监管不禁民利，以商事绑定草原命脉，以关口禁令锁死敌军军备。
今日，尔等逐条推敲，补全所有疏漏。”
五人闻言，神色肃穆，各自凝神思索。
最先开口的是精于政务利弊杜如晦：“陛下，李县子大势极准，确实是根治边患之法。臣先论漠南归化与户籍之策。
分层三籍可行，但需补三条细则：
其一，新附牧民，初得附籍，三年之内只免税不授田，避免大量流民涌入、挤占中原屯田资源。
其二，汉学教化必须以乡学为单位强制推行，而非自愿学习。想学有赏，不学无禄，日久自然趋同。
其三，附籍民户，暂不许任职官吏、不许入仕为官，待三代彻底归化、血脉交融、礼俗无异，方可开放仕途，稳妥无弊。
如此循序渐进，不会引发草原各部抵触，也不会动摇内地根基。”
李世民微微颔首：“稳妥，就依此增补。”
紧接着房玄龄论商事国策，精准贴合贞观重商之道：“臣论互市以商制敌之策。
李县子所言‘不垄断、不官营、只监管’，乃是盛世格局。
臣以为可定三条铁律，永为大唐北疆商事祖制：一、民生百货尽数放开民营。布帛、茶叶、瓷器、粮食、食盐、农具，任由天下商贾往来贸易，官府只定税、治安、仲裁纠纷，绝不与民争利，让万民得利、商事兴旺。
二、关口两道禁令，死死锁住草原武力上限。
第一道：精铁、熟钢、甲片、弓胚、弩机、军图、造器工艺，永久禁止北出关外。
第二道：严禁汉人工匠流落草原、教授部族锻造技艺。民货可通，军技永绝。
三、商税一成，专款专户。
北疆互市税收，不入长安国库，不入内府私库，尽数封存北疆边库，专用养兵、修路、建学、赈济边民、补贴归化奖励。
真正做到——一地之财，养一地之兵，固一地之疆。
商事越盛，北疆越强，中原越安。”
李世民抚掌：“善！
这便是朕想要的大唐商事。
富民以固国，而非困民以守国。”
随后长孙无忌掌律法户籍，补齐部落治理漏洞：“陛下，臣补漠北拆分制衡细则。
李县子只定了‘拆分数部、互不统属’的大方向，臣细化规制：
第一，灭颉利之后，将东突厥漠北故地强制划为五部，人工平衡草场、人畜、水源，强弱均等，从根源杜绝一部独大。
第二，废除大汗制度，永不准漠北再立统一共主。所有部落酋长，直接听命大唐，互不隶属。
第三，推行皇帝仲裁制。
部落私斗、草场之争、人畜之怨，敢私自发兵者，大唐共伐之、覆灭之。
事事仰仗天朝裁决，日久必成惯性。
第四，质子入侍永不废。
每部嫡系子弟轮流入长安宿卫，习汉礼、读汉书、受汉官教化。代代质子，便是代代归心。”
如果李照在此，一定会对这些人佩服的五体投体，要说狠，还是这些文臣狠。
至此，文臣民政、商事、法度尽数补全。
最后由李靖、李世绩敲定最关键的军制落地。
李靖沉声道：“陛下，臣论北疆募兵制、胡兵混编之利弊细则。
李县子大方向极对：府兵不可久戍远疆，北疆必须职业募兵。
但三万边军、大量突厥归化兵，需定死军规，杜绝后患：一、胡人精兵尽数打散混编，无成建制胡部。
十人小队必有汉兵骨干，百人队伍必是汉将主官，胡人只做兵、不做主官，最多为副，只杀敌、不做主。
二、三地分驻、割裂乡情。
归化兵绝不扎堆北疆，三分之一入关中宿卫，三分之一驻河西，三分之一留漠南，永不聚族。
三、两年轮换，永不定镇。
无论汉胡边军，到期必换，无人可以久据边地、私树恩威。
四、功勋同化，以功换根。
胡人士卒，战功最优者，可优先全家入大唐正籍，子弟可入军学。
以大唐前程笼络悍勇之士，远胜压制。”
李世绩补最后一句：“陛下，此策最妙之处在于——
不用苛防胡人，而用制度锁死胡人；
不用耗尽国库，而用商贸养强军；
不用年年征战，而用教化灭边患。
李县子给的是百年大势，我等补的是一朝法度。”
殿中众人讨论整整两个时辰，所有漏洞、隐患、落地细节、补充新规，尽数完善。
李世民听完所有人的细化章程，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他缓缓起身，目光望向北方，沉声道：“我们要的是千百年稳定格局，可不是数十载安稳。
今日此议我大唐铺就万里江山路。”
接着李二充满自信，豪情万丈。
“待到天时地利人和齐备——朕，一举灭突厥、定北疆、立万世太平！
诸卿各司其职，暗中筹备，不宣于外，不扰民生。静待天时！”
“臣等遵旨！”
偏殿之声肃穆沉凝，悄然奠定了贞观一朝，彻底根除北疆千年大患的无上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