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闻言眸光一亮，饶有兴致地看向李照：“哦？卿且细细道来，为何首选长安建新城？”
李照出列从容奏对：“陛下，咸阳新城规制之佳，朝野共睹。如今咸阳坊区皆是硬化大道，日日有专人清扫管护，街面整洁、坊市井然。
反观我大唐帝都长安，除却朱雀大街、少数核心坊区铺以青石板，其余尽是泥泞土路。雨雪则泥泞难行，风干则尘土飞扬，市井杂乱、排污无序，远不及咸阳新城规整宜居。
臣待咸阳全盘竣工之后，本欲上奏朝廷，依托工部水部司旧制，细化路政权责、专管天下道路规划、修缮、保洁诸事。”
李世民微微颔首，顺势问道：“既然路政繁杂，那朝廷以后是不是要单独增设路政司，专司其职？”
“未来十年不必考虑。”
李照从容解释：“大唐水部司本就总揽天下官道、桥梁、津渡、河堤营建修缮，权责本就涵盖路政。如今各处道路无非土路、石路，营建管护条目清晰，无需另设新衙、徒增官吏俸禄、空耗国库。只需细化水部司条规、厘清职责，便足以治理天下道途。”
现在没有水泥路和铁路出现之前，路政司根本没必要。
李世民恍然明悟，继而沉声说道：“朕懂卿之意。长安乃天下帝都，万国瞻仰，本当冠绝天下、表率九州，如今市井风貌反不如一县新城，确实难堪大国京师之姿。
依卿之见，长安极宜效仿咸阳规制，翻新坊市、再造新城，对否？”
“陛下圣明！”
李照拱手朗声道，“长安十万户籍、商贾云集、勋贵聚居，刚需、奢需皆是天下之最。
在此营建新式坊宅，根本无需愁售，收益必然数倍于咸阳！”
李世民目光扫过阶下文武：“诸卿以为如何？此等利国富民之大业，何人可主其事？”
话音刚落，世家阵营之中，崔人师立刻跨步出列，高声奏道：“陛下！我大唐人才济济，岂会独赖李县子一人之功？
咸阳新政虽妙，已有成熟范式在前，依样施行便可。臣举荐工部左侍郎崔俊，此人深耕工造多年，深谙营建规制，足以主持长安新城大业！”
一众山东世族官员纷纷附议。
在他们眼中，咸阳一城尚能凭房市获利三百五十万贯，长安一百零八坊、京师腹地，若全盘翻新，千万贯收益唾手可得。
这般足以名留青史、充盈私门的天大政绩，绝不能让李照一人独占！
此时李照再度出列，语气铿锵、字字笃定：“陛下，若此事交由臣全权督办，五年之内，臣保证为国库净赚一千万贯！此为保守之数，臣预估可达一千二百万贯！”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百官尽皆动容。
咸阳仅三城区，便创下三百五十万贯营收。长安幅员千里、坊市过百、地价十倍于咸阳，一千万贯看似骇人，细想之下，竟极有可能成真！
李世民龙颜大振，紧盯李照：“李照，此言当真？可有十足把握？”
“臣不敢欺瞒陛下。”
李照从容笑道，“咸阳新式宅邸如今市价已然反超长安旧宅。若将全套精装坊区、活水入户、规整市井之制落地长安，纵使售价翻倍，勋贵商贾亦争相抢购，根本不愁销路。千万贯营收，绝非虚言。”
众人闻言尽皆默然点头，心中再无质疑。
崔人师见状心中大急，岂能眼睁睁看着这天大的功劳、巨额税源再度落入李照手中，连忙再度出列谏阻：“陛下！李县子身兼数职，咸阳新政、东柳蒙学、诸工坊商事、大唐医学院诸事缠身，已然公务繁重。
长安新城工程浩大、头绪万千，万万不可再加重李县子负担！依臣之见，交由工部全权处置、由崔俊侍郎主持，最为稳妥！”
程咬金当场不忿，大步出列粗声反驳：“一派胡言！此乃千万贯级别的天大基业，何等重大！
即便不由李小子主持，也当由工部尚书段纶亲掌全局！区区一个左侍郎，位卑权轻、压不住场面、镇不住商贾，如何担此大任？”
卢怀义立刻上前辩驳：“宿国公此言过矣！李县子不过一县主官，尚能建成咸阳新城。崔侍郎久居工部、深谙营造，依样画葫芦，岂能不成？”
说罢，他目光示意。
工部左侍郎崔俊立刻跪伏殿前，朗声请命：“陛下！有咸阳成例在前，臣胸有成竹，愿担此重任，必能再造长安新城，为国聚财！”
李照目光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清淡疏离，看似规劝，实则挖坑：“崔侍郎，此事看似简单，实则内里规制、定价、配套、招商、工期环环相扣，分毫错不得。
我若全权操盘，五年保底一千二百万贯盈余。若是崔侍郎接手，达不到此数，不仅白白耗费公帑，更错失良机。崔侍郎，您当真有十足底气？”
崔人师底气十足，昂声道：“长安得天独厚、地利无双！一百零八坊全盘改造，何止千万贯营收！崔侍郎必然可超额完成！”
李照笑意更淡，为了争取主持长安新城建造，放出狠话：“既如此，我敢立军令状。我督办，则五年必足一千二百万贯，不足之数，臣自掏腰包补齐！
敢问崔大夫、崔侍郎，你们敢立此赌约否？”
崔人师一时语塞，面色微僵。
李照旋即话锋一转，看向李世民从容道：“陛下，臣还有一个条件。
若臣五年之内，为朝廷赚足一千二百万贯之上盈余，臣不求官爵、不求厚赏，只求超额盈利部分，臣取三成分红，不知陛下恩准否？”
话音落下，朝堂瞬间寂静。
王珪当即厉声呵斥：“大胆李照！国库公帑生利，皆是大唐江山社稷之财！你身为臣子，竟欲分国库之利，是何私心！”
李照不慌不忙，转头看向民部尚书戴胄，从容问道：“王侍中重礼法，却不通商事。戴尚书掌天下度支，最懂盈亏。
请问戴尚书：我能以一己之法，让国库多赚数百万贯，我取三成，国库得七成，朝廷稳赚不赔。此策究竟是我私心过重，还是利国利民？
何况五年后如果达不到1200万贯，我会自掏腰包补上缺口！”
全场目光瞬间齐聚戴胄身上。
戴胄略一沉吟，郑重出列奏道：“陛下！臣掌民部，唯认实利！如果能保证1200万贯的盈利，臣觉得已经是一笔前所未有的巨大财富了。
如果是臣做买卖，臣会同意这个方案，不过现在涉及的是国库之财，臣不敢擅专，还请陛下圣裁！”
李二对于李照想要分一杯羹的想法也感到有点不爽，你这一切都是朕给的，居然还想赚国库的钱。
不过，听了戴胄的话，李二不得不好好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殿中一众世家大臣却误以为李世民犹豫是心存松动、忌惮李照权财过盛，纷纷心中火热。
在他们看来，长安遍地黄金、客源无数，只要照搬咸阳模式，别说一千二百万贯，一千五百万贯亦不在话下！
这般大功、巨利，绝不能拱手让人！
崔人师再度全力举荐：“陛下！崔俊亦可立誓，五年必超一千二百万贯！请陛下给朝臣世家一次为国效力之机！”
崔俊紧跟着叩首立誓：“臣愿立军令状！五年之内，长安新城盈利绝不低于一千二百万贯！”
李世民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权衡分明。
李二陷入了思考，按照本心来讲，李照最为合适，可是李照有条件—要赚钱。
崔俊不一样，他也擅长工造，而且还不赚钱，不过他没有李照那般有建造新城的经验。
李二最终还是决定让崔俊试一试，给他一个机会。
李世民转头看向戴胄：“戴卿，如今国库可挪借多少银两以供新城开工？”
戴胄躬身回道：“陛下！此番咸阳商税虽入库三十五万贯。然今年关中春旱、河南道、关东洪涝并行，各处赈灾、抚恤、修堤皆需巨款。
国库需留十五万贯以备灾荒应急，仅可拨付二十万贯启动工程。”
“崔俊，朕问你，20万贯可有信心建造长安新城？五年内可否完工？”
崔俊站出来道：“回禀陛下，长安新城也可以规划为五期，一年一期，臣觉得第一期最起码需要三十万贯。”
“好，夏收快到了，夏收后朕再补给你十万贯，一年之后朕要看到盈利两百四十万贯，不知你可否能够做到？”
崔俊斩钉截铁的保证道：“一年后，臣定会实现盈利两百四十万贯！”
李照此时开口道：“陛下，我等可都听到崔侍郎的保证了。
崔大夫，崔侍郎，陛下可是将三十万贯提供给你们了，如果第一期盈利不到二百四十万贯，我建议你们自掏腰包补上后，将这工程交给其他人吧。”
崔人师大怒：“李照，你…”
不等崔人师反驳，李照立马打断：“崔大夫，我这对你们也是一种勉励，这样崔侍郎心里就会有一根弦绷着，总之也是为了你们好，莫动怒。
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打我的脸，那就拿出真本事来。
超1200万贯平均分成五期，一期的盈利最起码也得240万贯，第一期若崔侍郎盈利不到二百四十万贯，戴尚书恐怕都不会同意吧？”
戴胄听到这话，立马跳脚道：“第一期如果不到240万贯，国库肯定是损失了。
如果崔侍郎和崔大夫不愿自掏腰包补充上，臣强烈建议长安新城交给咸阳县子！
陛下如果不同意，臣自请免去民部尚书一职。”
戴胄此言一出，朝堂气氛瞬间凝重至极。
所有人都意识到，李照这是不甘心主持长安新城一事被崔俊夺走发起的反击。
世家众人对视一眼，此刻已然骑虎难下。
当众立誓、万众瞩目，若是退缩，便是畏罪怯事、贻笑朝堂。
崔人师咬牙出列：“臣！与崔俊一同担责！若盈利不足，差额我崔氏一力补齐！”
李世民见状龙颜大悦。
此事于朝廷而言，稳赚不赔、毫无风险。成，则国库巨盈；败，亦有世家补亏，朝廷分毫无损！
“好！”
李世民朗声定调：“朕准奏！
即日起，命崔俊全权主持长安新城营建诸事！戴卿即刻拨付二十万贯公帑！”
“臣，遵旨！定不负圣恩！”
崔俊大喜过望，叩首谢恩，起身归班，忍不住转头看向李照，眼底带着一丝得意与挑衅。
李照则是脸色发青，一副颇为不甘的样子。
殊不知，李照垂眸立在原地，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平静无波。
三十万贯想撬动长安两百万贯首期盈利？
照搬皮毛、不懂定价、不懂配套、不懂信贷、不懂运营。
这场赌局，从世家接下的那一刻，就已经陷入一个巨大的旋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