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光景转瞬即逝，朱雀大街将立御笔功德碑的消息，彻底传遍长安朝野。
此事如同惊雷，炸得长安城中无数世家门阀颜面尽失。
清河崔府大堂之内，五姓七望核心族人齐聚一堂，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王通面色铁青，率先发难，言语尖锐刻薄：“我等五姓七望，世代同气连枝、荣辱与共！
此番朝廷募捐赈灾、立碑留名，何等扬名千载的良机！你清河崔家竟暗中独捐巨款，妄图独占功德、私媚皇权！
崔玄籍、崔义玄，你们此举，是要做我世家一脉的叛徒吗！”
卢赤松亦是满脸愤慨，沉声附和：“崔家行事太过自私！如今天下皆知募捐立碑之事，唯独你清河崔家早早重金捐助，清河崔家这次做的太不地道了，你们如此作为，这是要将我们其他几家推向深渊！”
李玄道眉头紧锁，字字诛心：“此前京中少女劫掠一案，已然拖累我世家名声受损，朝野本就对我士族多有非议。
你清河崔家受牵连最轻，此时非但不与同族共渡时艰，反而借机独善其身、博取圣眷！
老夫倒要问问，清河崔家，是打算彻底倒向皇权，不惜割裂世族根基、得罪天下门阀吗？”
一时间，满堂世家族人纷纷出言，口诛笔伐，句句直指清河崔家。
崔玄籍被众人轮番指责，面色涨得铁青，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止：“诸位，适可而止！”
王通怒火更盛，冷笑回击：“怎么？被说中痛处，便要恼羞成怒？此事本就是你们清河崔家做得太过决绝！”
崔玄籍没理众人，而是看向崔民干道：“从弟，你也这么看待我清河崔家！”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静坐旁观的崔民干身上。
博陵崔氏与清河崔氏本是同宗至亲，今日众人发难，崔民干始终缄默不言。此刻被当众点名，再无法置身事外，只能无奈开口：
“从兄，我知晓清河崔家绝非背族忘义之辈。
但五姓七望唇齿相依、休戚与共，如此大事，你等事前未曾知会同族，事后又不解释缘由，难免引得众人猜忌非议啊。”
一旁的崔义玄性情沉稳理智，压下心中怒意，缓缓开口平息纷争：“诸位稍安勿躁，听我一言。我清河崔家，从未有半分背叛世族之心。
若我等早知朝廷会设御笔功德碑、刻名朱雀大街这般旷世殊荣，又岂会只捐两千贯、五百石新粮？
以崔家家底，若有意独占鳌头，何止于此？诸位细想，此事岂非处处蹊跷？”
众人闻言，满腔怒火稍稍压下，面露迟疑。
王通皱眉追问：“你等当真事前不知功德碑一事？既然不知，为何贸然捐出远超各家的巨款？”
崔义玄目光深邃，沉声道出缘由：“我崔家捐资，不为虚名，只为顺势谋利、保全家族百年根基！”
满堂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齐汇聚于他。
崔民干满脸疑惑：“义玄此话何解？”
崔义玄环视众人，语气凝重，字字恳切：
“诸位皆是世族长辈，阅尽兴衰，当看清大势！
如今李唐江山稳固，当今陛下雄才大略、勤政集权，绝非隋代杨广可比，日后必成一代雄主。
我等世家底蕴深厚，短期内尚可与朝堂分庭抗礼，可我等子孙后代呢？
皇权日渐鼎盛、中央集权愈严，若我等依旧固步自封、与朝廷处处对峙，固守旧时门阀特权，不出数十年，世家基业必遭重创！
当今之势，可争利、不可抗天！顺势而为，方能绵延香火、长盛不衰。”
崔玄籍适时接话，补充道：“我五姓七望同气连枝不假，可诸位执意逆势对抗皇权，我清河崔家，恕难奉陪！
且看此番各家所为！荥阳郑家分文不捐、颗粒不出，其余各家不过敷衍数贯铜钱、数石陈粮。
看似保全私财，实则当众打朝廷脸面！陛下胸襟再宽，亦会心生芥蒂。
我世家半数子弟身居朝堂、执掌职权，半数产业依托官权营商兴业，与朝廷早已深度绑定。
再者，李照创设东柳蒙学、推行新学，科举之制愈发完善，其势已然势不可挡！
只需一代人、二十年光景，寒门士子批量入朝，朝堂格局必将天翻地覆，不信的话，诸位拭目以待便是！
我崔家与族老商议再三：世家之利要争，为国之义要行。
两千贯、五百石新粮，于清河崔家不过九牛一毛，却能让朝廷见我世族诚意、消弭帝王猜忌，何乐而不为？
唯独这功德碑一事，是我等始料未及，亦是李照刻意设下的局！
此事恰恰警醒你我：朝廷早已不满世家奢靡自固、漠视万民，此番便是一次敲打！诸位还要执意硬刚，自取其辱吗？”
一番话落地，满堂寂静。
良久，李玄道长长一叹，满脸颓然：“区区一座功德碑，便让我等世家进退两难、狼狈不堪。
崔兄所言极是，李唐大势已成，绝非我等门阀可以逆势抗衡。”
众人心中皆通透，李世民手握兵权朝政、掌控天下命脉。只是世家自魏晋以来世代尊贵、高高在上，早已习惯凌驾万民、轻视皇权，纵然看清现实，依旧心有不甘，不愿放下昔日荣光。
王通满脸失落，沉声问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我等捐资微薄、名落孙山，各家陋绩尽数记入碑侧名册、公示天下，如同当众示众，日后世家颜面何存？”
卢赤松咬牙切齿，恨意难平：“皆是李照此子作祟！
他先派人找我们捐赠钱粮，得到我们的捐赠数目后，却对那些商贾帮派提出功德碑一事！
步步算计、刻意针对，分明就是要折辱我顶级世家！”
崔民干皱眉提议：“不如我等向外澄清，称事前全然不知功德碑之事，以此挽回些许名声？”
崔义玄缓缓摇头，断然否决：“没有用！
以我五姓七望的身家底蕴，天下皆知。
赈灾济民、行善积德，本就是世家本分。纵使无功德碑，荒年灾岁，我等只捐数贯钱，数石陈粮，于百姓眼中，亦是吝啬自私、漠视苍生，无人会信我等说辞！”
李玄道面色凝重：“如此说来，唯有补捐一途了？”
“不错。”
崔义玄眼神坚定，沉声道：“不止要补捐，还要主动补，要成倍的补捐，显示出世家大族的诚意来！
唯有如此，方能挽回世家声誉、消解朝廷猜忌，否则别无他法！”
崔民干狠狠一拍座椅，满腔屈辱：“可恨！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受过这般奇耻大辱！竟要主动上赶着给人送钱！”
其余众人皆是面色阴沉、满心憋屈，却无一人再有异议。
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唯有破财消灾。
不多时，一众顶级世家门阀私下议定规矩：
五姓七望顶级门阀，每家补捐一万贯铜钱、千石新粮、五百匹绢布；
薛家、裴家等次一级世家，统一降格捐资，杜绝攀比内耗、恶性竞争；
若有世家私自坏规、肆意乱捐或拒不补捐，天下世族共击之！
规矩既定，各家立刻遣人将钱粮布帛送往民部。
短短半日，民部库房充盈，所有捐资折算总价值，突破四十万贯大关！
戴胄清点完毕，欣喜若狂，满面红光。
此前一众轻视李照、暗自嘲讽的民部小吏，此刻尽数心悦诚服，对李照的运筹之术，由衷敬佩。
消息传入宫中，李世民闻讯开怀大笑，兴致勃发，挥毫泼墨，亲笔题写功德碑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气韵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