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岭南四会县。
此地地处南疆，四时暖湿、烟岚常绿，草木终年繁茂葱郁。远离长安朝堂的波诡云谲，一派岁月安宁、山野清平之景。
王大虎与王三娘手持六子自长安带回的家书，指尖轻轻摩挲纸页，眉眼间尽是暖意。
细细读完通篇字句，既知晓长安新政盛况、恩人李县子宏图大展，又看见叔爷王大河字字恳切的牵挂叮咛，王三娘鼻尖微酸，眼眶悄然泛红。
王大虎望着妻子温柔动容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愧意，低声轻叹：“三娘，当年随我远赴岭南、远赴蛮荒，颠沛漂泊，让你受委屈了。”
王三娘轻轻摇头，顺势依偎在他怀中，眉眼温婉澄澈：“虎哥，我半分苦也无。此生能与你相守安稳、朝夕相伴，便是我最大的福气。远赴岭南，我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王大虎心中一暖，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他虽属贬谪外放，却是奉令留守岭南屯垦兴业，并无枷锁拘身，更无官差监押，自由度极高。
数年深耕四会，他早已扎根此地，全权替李照打理岭南甘蔗种植产业和柑橘收购。
万亩蔗林连绵山野、铺展阡陌，收购柑橘等水果兴农富民、惠及乡邻，已然成岭南一方实业。
就连四会县令顾通，平日里也需对他礼让三分、敬重有加。他便是李照安插在岭南腹地，最稳妥、最得力的代言人。
六子一行人在四会县短暂休整一夜，不敢耽搁行程，次日一早便再度启程，奔赴岭南重镇——广州。
此行重任，是将李照亲笔密信，亲手递交坐镇岭南二十余州、威震南疆的越国公冯盎。
……
广州，耿国公府邸。
郑宏携六子等人至府前递上拜帖。
管家接过名帖，入内躬身禀报：“国公，荥阳郑氏嫡子郑宏远道来访，随行尚有咸阳县子李照的亲随，此刻府外候见。”
冯盎闻言微微挑眉，面露讶异：“荥阳郑氏高门子弟，竟千里远赴岭南？倒是稀奇，请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郑宏、六子等人入殿行礼，齐齐拱手：“我等拜见耿国公！”
冯盎端坐主位，神色沉稳平和：“诸位远涉山川、不辞千里，远赴南疆，不知所为何事？”
郑宏侧身示意，朗声道：“六子，呈递家书。”
六子双手恭捧密封信函，缓步上前：“国公，此乃我家大人亲笔书信，专程命小人千里送抵。”
冯盎目光微凝，并未即刻接信，皱着眉头说道：“尔等不知道朝臣与某私通信件的后果吗？”
他坐镇岭南、手握数万部曲、节制二十余州，素来备受朝堂猜忌。外臣私相授受书信，本就是朝野忌讳，不可不审慎。
六子早有预备，从容禀道：“国公尽管放心，此书无关朝堂权争、不涉兵权机要。乃是我家大人有通商私事恳请国公相助，且此事早已提前奏明陛下，坦荡无弊、尽人皆知，绝无私下勾连之嫌。”
听闻此言，冯盎疑虑尽消，缓缓颔首，接过信函拆阅。
通篇细读完毕，冯盎神色震惊，抬眸看向郑宏：“李县子竟欲建造船队、打通南洋航路，与海外诸国互通商贸？”
“正是。”
郑宏正色颔首，坦然回道：“不瞒国公，我郑氏已斥资三千贯，包揽大唐内陆物资统筹、南北分销诸事，此番海贸大业，郑氏占股一成。”
冯盎闻言更是诧异：“郑氏乃天下高门，倾力出资三千贯，却只取一成分红？未免太过微薄。”
“此乃家父与族老共同决断，晚辈只需恪守本分、尽心执事即可，不敢妄议族中决议。”
郑宏应答得体，气度端方。
冯盎抚掌赞叹：“不愧是五姓高门，格局气度，果然非凡！”
言罢，他目光笃定，沉声开口：“李县子既有通海兴业、惠民富国之心，老夫身处岭南、坐拥山海地利，自当助力。
此事，我冯家也要入局参一股！”
郑宏拱手问道：“不知国公打算如何入局？”
“简单。”
冯盎语气干脆，“我冯家同样出资三千贯，岭南港口选址、营建、守御、地方调度诸事，尽由我冯家全权负责。老夫亦占股一成，如何？”
不等郑宏开口，六子当即上前应声：“小人代我家大人，应允国公所求！”
冯盎略有诧异：“哦？区区随从，竟能替李照做主？”
“回国公。”
六子不卑不亢，从容回道：“我家大人临行前早已预判诸般情形，予小人临机决断之权。国公此番诉求，恰在小人权限之内。”
冯盎怔愣片刻，随即朗声大笑：“好！好一个少年奇才！事事谋定在先、步步运筹帷幄，长安风云人物，果然名不虚传！”
……
两日光景转瞬即逝。
贞观三年，五月十二日。
广州港外，碧波万顷，一艘中型昆仑舶扬帆出海，乘风破浪，破开滔天白浪，向南洋林邑疾驰而去。
郑宏、六子一行，历经长安驿道、虔州陆路、翻越梅关古道、辗转韶州、终抵广州，今日终于踏上海舶，奔赴林邑。
大唐通往林邑向来有两路可行：
其一为全程陆路，自交州循山麓小道南行，然南疆山林纵横、瘴气弥漫、部族林立，盗匪隐患不绝，凶险万分，往返需四五月之久，极少有人涉足。
其二便是海陆联运，自长安入岭南、抵广州，借夏季南洋季风扬帆南下，顺风疾驰，六七日便可直达林邑海岸，省时省力、安稳许多，亦是商旅使节首选之路。
海船渐行渐远，身后陆地轮廓缓缓消融于海天尽头，举目所及，唯有万顷碧涛、茫茫沧海。
郑宏凭栏而立，望着无边无垠的汪洋大海，胸中激荡万千，由衷感慨：“世人皆知山河壮阔，不曾想碧海汪洋，竟这般波澜万千、雄奇浩荡！”
一旁随行的林邑使者土赤，操着一口略显生涩、却还算流利的唐言，笑着回道：
“尊贵的郑郎君，大海初看壮阔壮美，不出数日，郎君便会觉乏味。行舟远洋，四顾唯茫茫海水，再无山河草木可赏。”
六子扶着船舷，面色微虚，苦笑着附和：“土赤所言不假。往日行走山川陆路，皆是脚踏实地，如今漂泊沧海，整颗心都悬在半空，始终落不下地。
此番随行十人，已有两人晕船不止、上吐下泻，只能卧于船舱静养，半步不敢动弹。”
土赤闻言温和一笑，耐心解释：“此乃常理。久居陆地之人，骤然行于沧海，无山河依托、无实地落脚，心生惶恐，再加上海上风浪起伏，多半都会晕眩不适。
只需多历海路、日久习惯，便可慢慢适应。正如我初学大唐箸食，初时笨拙生疏，日日练习，久而久之，便能娴熟自如。”
六子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好奇，顺势问道：“原来如此！那你且与我说说，你们林邑国有何风物特产、奇趣异事？我久居中原，从未踏足南洋，心中早已向往不已。”
“自然可以！”
土赤爽朗应下，面露自豪：“我林邑虽不如大唐地大物博、盛世恢弘，却也独有南疆风情。此地四时无霜、岁稔双稻，盛产奇珍佳果、沉香吉贝、玳瑁奇宝。
待六日后船抵林邑，定请郎君与六子兄一一尝遍南洋鲜果、观尽南疆风物！”
六子听得兴致盎然，连连摆手催促：“甚好甚好！快快细说，我已然迫不及待！”
土赤微微一笑，开口娓娓道来：“我林邑最具盛名的异兽，便是大象！体型庞巨，十倍于中原猛虎，力可扛木、能战能驭。
国中王室仪仗，动辄列象千头，出巡列队、声势震天，寻常士卒更有乘象作战者，极为骁勇！”
“大象？竟有如此庞巨兽？我从未听闻，更未曾得见！”六子满脸惊奇，转头看向郑宏，“郑公子，你可听过此物？”
郑宏立于船头，迎风淡然一笑，温声解释：
“古有寓言，名‘盲人摸象’，说的便是此兽。
此物多生南疆深林，岭南深山偶有踪迹，只是极难得见。未曾想林邑一地，竟是盛产大象、以象为仪。
果然是一方水土，一方风物。”
土赤微微一笑，开口娓娓道来：“我林邑最具盛名的异兽，便是大象！体型庞巨，十倍于中原猛虎，力可扛木、能战能驭。国中王室仪仗，动辄列象千头，出巡列队、声势震天，寻常士卒更有乘象作战者，极为骁勇！
“除大象之外，我林邑值得说道之物尚有许多。
“此地四时暖热，从无冰雪，稻谷一年两熟，四季皆有鲜果。槟榔、椰子漫山遍野，国人榨槟榔汁液酿成酒浆，椰壳可以做器皿，椰叶还能编织席垫。
“海中出产玳瑁、大贝、真珠；深山之中盛产沉香、栈香，还有琥珀，皆是中原千金难求的宝物。我们本地出产古贝，乃是一种木棉，纺成布匹洁白柔软，还可以染成五彩斑斓的花布，王与贵胄都爱穿此布裁制的衣衫。
“国中还有一种结辽鸟，灵性极高，能够学人言语，不亚于中原鹦鹉，王室多有蓄养。
“说到军伍，我们不止靠象兵。士卒善用竹弓劲弩，铠甲不用铁，以老藤浸油晒干做成藤甲，轻便坚韧，雨林之中比铁甲更加合用。
“国人大多笃信佛法，佛寺林立，铸造许多巨大金银佛像，国中不少男子会剃度出家，也自有本国文字，写经记事都用它。
“风俗也和大唐大不一样。此地百姓大多赤脚行走，习惯拿麝香涂抹身躯，一日涂抹两遍，再洗去，用来抵御山林湿热瘴气。拜见贵人，不跪拜，双掌合十，额头轻触手掌，便是大礼。人死之后行火葬，烧罢骸骨收进金瓶，投入江海之中，算是送亡人归于沧海。
“只是林邑也并非处处太平，西边时常与真腊互相攻伐，海边亦有海盗劫掠村落商舶。”
六子听得入神，连连惊叹：“竟有这般多新奇风物！藤甲、古贝布、沉香、会说话的异鸟……单单听你说来，便叫人心驰神往。”
郑宏也微微颔首：“沉香、珍珠、玳瑁，正是中原所重。若航路通畅，这些货物源源不断运往大唐，而我大唐的丝绸、铁器、瓷器贩来此处，两相交换，确实是双赢之事。”
陈远洋和邹海则是没说任何话，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多听多看多记少说话，毕竟他们现在没法跟郑宏和谢六相比。
土赤笑道：“正是如此。待六日后船抵林邑港湾，上岸之后，二位便可亲眼见识这一切。新鲜的椰子、香甜的南国果子，还有佛寺巨像，都可以一一观览。”
六子兴致勃勃：“甚好甚好！快快再多讲几分，我已然迫不及待！”
土赤便又继续讲起林邑王城的模样：“王城不筑厚重砖石高墙，以粗大巨木立为栅栏。国王卷发簪花，满身珍珠金锁璎珞；王后头戴金花，身着古贝织就的短裙，气派不凡。国中岁首不在正月，以二月为新年，举国欢庆宴饮。”
数日时光，就在风浪与颠簸之中缓缓流逝。
白日放眼望去，四下只有碧海蓝天，偶有海鸟掠过桅杆；夜里，船员便依靠星辰方位辨别航向。船舱内，大半随从依旧被晕船折磨，卧榻不起。六子时好时坏，偶尔强撑登上甲板透气，大半时间都只能蜷缩舱中。
这一日，了望的水手高声呼喊，声音穿透海风：“前方望见陆地！”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涌向船舷。
远方地平线上，一道黛青色的陆地轮廓缓缓浮现，椰林连绵，郁郁葱葱，那便是林邑的海岸。
土赤脸上露出笑意：“郑郎君，六子郎君，我们，到林邑了！”
船只缓缓调整风帆，向着港湾徐徐靠近。岸边已经可以看见林邑人的村落，茅草屋错落排布，海岸之上，甚至能够远远望见几头大象的身影，正在林间缓缓踱步。
船舱之中，六子听闻已经抵达，强撑着身子走了出来，望着岸边异国风物，眼神满是震撼。
“这便是林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