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眼下我等处境极为棘手。”
崔俊面色凝重，看向崔仁师：“延宽，如今我心中筹得三条对策，可解当前困局。”
崔仁师连忙问道：“是哪三条？”
崔俊沉声道：“其一，东柳钱庄手中把持大量长安城地皮，致使朝廷征地成本暴涨。
明日早朝，还需劳烦兄台上疏弹劾李照，迫使他将土地以低价交还官府，将损耗压至最低。”
崔仁师肃然颔首：“无妨，此事本官自当担下。明日便递上奏疏，定要让李照吐出这些囤积地皮！”
崔俊微微心安，继续道：“其二，其他坊市的地皮宅院可以暂时不管，曲池、通济等十二坊内百姓宅院，必须尽快征迁、清场交付，令工程队早日入场。我们只有一年工期，万不可陷入无意义的拉扯消耗中。”
崔仁师闻言眉头紧蹙，面露忧色：“承当，如此可能极易积怨，毕竟此番征迁涉及千百民户，若是强行催逼，恐生民怨，于朝廷名声不利。”
崔俊轻叹：“我岂会不知？只是工期迫在眉睫，一旦延误，你我二人难辞其咎。
你且放心，工部绝不亏负百姓。所有民宅一律按市价征购，或是待新城落成后，依照原有宅地尺度，对等置换新宅，绝不让百姓吃亏。”
崔仁师微微松气：“也只能如此了。那第三条对策呢？”
崔俊目光沉定，吐出二字：“借债。”
“借债？”崔仁师一愣。
“不错。”
崔俊解释道：“长安城本就寸土寸金，此番新城消息一出，地价暴涨数倍。如今首期钱粮缺口足足二十万贯。
往后购地、雇工、采买建材，皆需巨额花销。我们可先行预付定金，待新城一期竣工、宅铺售卖回款之后，再结清尾款。”
崔仁师面露难色：“可商贾百姓岂会应允赊账？再者，若要填平所有缺口、结清巨额尾款，新城盈利又要保证足够一千二百万贯，谈何容易！”
话音落下，崔仁师眸光骤亮，忽然灵光一闪：“承当！李照当初在咸阳售卖期房、提前回款，我等何不效仿此法，长安新城也推期房预售？”
崔俊眼中精光迸发，抚掌大喜：“妙！延宽此计绝妙！我竟然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妙招！明日我便赴民部，与诸位同僚商议推行！”
……
与此同时，咸阳李府。
长安新城的一举一动，李照始终了然于心。
此番十二坊规划落地之前，东柳钱庄早已悄然布局，手握长安多坊地皮，其中足足五座坊市地皮过半，尽归钱庄名下。
“郎君！好消息啊好消息！”
李书文快步入府，满脸喜色，声音难掩激动。
李照见他步履匆匆，不由笑着打趣：“文叔慢些，您这年岁也不小了，当心摔倒。”
“不妨事！老头子身子骨硬朗得很！”
李书文开怀大笑，随即正色禀道：“郎君，长安地价今晨再涨！较之月前足足翻了四五倍！
城中百姓听闻朝廷要大修新城，所有人捂着房宅不松手，地价只怕还会持续攀升！”
一旁薛礼闻言，亦是面露喜色：“如此说来，朝廷光是征地，便要耗去一笔天文数字！崔俊他们纵使接手新城营建，成本恐怕高的离谱，哪怕新房售价翻倍，恐怕也不会有太多的利益！”
李照瞥他一眼：“你倒是幸灾乐祸。”
薛礼朗声道：“本该如此！若非郎君退让，此番建城大功、巨额盈利、青史美名，本该尽归郎君！如今崔氏接手，遇到如此麻烦，我看着便痛快！”
李照摇头失笑，缓缓正色道：“你小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长安远比咸阳新城壮阔六七倍，遍地勋贵皇亲、世家大族。高门府邸连片，拆迁代价滔天。
咸阳多是荒地、贫户，好办至极。可在长安，哪怕寻常民居，背后也或多或少牵扯人脉势力。一户两户尚可周旋，千家百户那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主动退让，乐得清闲。如今便让博陵崔氏去头疼去吧。”
薛礼顿时豁然开朗：“郎君深远！原来是早早就避开了陷阱！看着这群人吃瘪，当真畅快！哈哈哈…”
李照起身整理衣袍，开口道：“今夜我需入长安留宿。薛礼，备车。”
薛礼一愣：“郎君不是讨厌去长安吗，此番为何主动前往？”
“躲不掉了。”
李照淡淡一笑：“明日早朝，必有风波，陛下定然要召我问话。”
薛礼不再多言，即刻下去安排车马。
……
次日清晨，太极殿早朝。
百官立班，庄严肃穆。
朝议刚起，殿中侍御史崔仁师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朗声弹劾，声震殿宇：“陛下！臣弹劾咸阳县子李照！
一个多月前，李照暗中授意麾下钱庄主事，大肆收购长安十二坊民宅地皮，提前囤地、借机哄抬地价，意图借朝廷新政私牟暴利！
此乃假公济私、投机逐利之举！恳请陛下降罪李照，将其名下所有长安囤地尽数收归官有！”
满朝文武闻声哗然。
李世民眸光一沉，威严出声：“所言属实？”
崔仁师叩首道：“陛下！臣已核验长安、万年两县地契档册，千真万确！”
李世民面色渐冷：“传李照！”
不多时，李照入殿，从容跪拜行礼。
“李照。”
李世民目光审视：“朕问你，一个多月前，你是否暗中大肆收购长安地皮宅院？”
李照故作诧异，随即从容回道：“陛下说笑了，臣怎么会做这种事，臣不曾购置长安寸土。
只是东柳钱庄资财充裕，为盘活存银、置业保值，早前在天下多地购置田宅。
不止长安城，洛阳、太原、晋阳及天下诸多州县荒田旱地，皆有置办，并非独独针对长安新城。”
此言一出，朝堂议论四起。
班列之中，程咬金忍不住低声对秦琼抱怨：“这李小子，这般稳赚的好事，竟半点不带俺老程！太不够义气！”
秦琼轻咳一声，无奈摇头：“知节，我等家世积蓄有限。此前你赌局赢钱，亦是沾了李照的光，何必贪心不足。”
“哼！两万贯呐！这小子拿走了俺老程整整两万贯！这小子真是半点情分不讲！”
程咬金愤愤不平。
一旁尉迟恭闻言，当即鄙夷瞥他：“得了吧黑胖子！上次赌局你跟着占便宜还少了？还不知足？”
殿中喧闹稍歇，李世民看向崔仁师，语气沉凝：“崔爱卿，你言是李照购地牟利，可李照却说非他私产。你们二人，究竟谁在说谎？”
崔仁师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连忙再度叩首：“陛下！地契虽署钱庄主事之名，可邱生清、柳菲菲、李书文三人，皆是李照心腹、替他打理产业！此番囤地，必是李照授意无疑！”
不等话音落下，李照即刻开口反驳，字字清亮、法理十足：“崔御史此言恕在下不敢苟同！
东柳钱庄三位主事，皆是朝廷在册民籍、独立商户，并非臣府私奴、属官。
臣与他们只是寻常商事合作，并非从属统辖。
大唐律法，私产以契书、户籍为准！
契书非臣之名、产业非臣掌持，崔御史无凭无据，便断言是臣牟利、授意囤地，岂非空口构陷、血口喷人？
御史纠察百官，最重证据。若是御史都可随意臆测定罪，朝野何安？
陛下若不信，可即刻传召三人当堂对质！”
崔仁师一时语塞，指着李照，满脸气结，却说不出半句辩驳之言。
场面僵持之际，工部左侍郎崔俊跨步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一言。
如今长安新城工期紧迫、刻不容缓。东柳钱庄手握大量核心地皮，漫天抬价，致使朝廷首期三十万贯预算彻底不足，工程几近停滞。
臣恳请陛下，令李县子从中斡旋，劝谕钱庄主事，以原价将土地售予官府，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
李世民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李照见状，当即上前一步，从容开口，反问直击要害：“崔侍郎此言差矣。
商事交易，贵在公平，天下同理。
如今长安百业、万民私宅尽数涨价，并非钱庄一家抬价。
敢问崔侍郎——若朝廷可强令钱庄以旧价售地，那可否请崔侍郎以身作则，以一月前的旧市价，买下殿上所有文武百官的府邸私宅？
若是侍郎能做到公允，在下立刻出面，劝说钱庄原价交割，分文不涨！”
一句话，瞬间捅破所有双标私心。
满朝文武脸色骤变！
程咬金嗓门最大，当即炸了：“凭什么！俺程家府邸世代居住、精心修缮，凭什么低价贱卖！谁要强拆强买，俺老程饶不了他！”
尉迟恭亦沉声附和：“不错！私宅私产，涨价乃是时势使然，凭何独独压榨商户？”
顷刻间，殿中群臣纷纷发声：“朝廷营建，当取之有度！岂能强夺私产！”
“毁家纾难可为大义，不可强逼百官万民！”
“崔侍郎此议，太过偏颇！”
群臣群情激愤，纷纷驳斥崔俊。
崔俊立于殿中，浑身冷汗直流，手足冰凉。
李照这一句话，彻底捅翻了满朝文武的利益根基，让崔俊陷入万夫所指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