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杜如晦所料,李照买下的大片土地涨价后,长安县和万年县门口都汇聚了不少百姓告状,一些士子也在其中为百姓鸣不平。
对此,张佑和刘仁轨都痛快的接了案子,全部秉公处理。
刘仁轨一拍惊堂木,郑重喊道:“堂下何人,为何聚众扰闹府衙?”
“小人王二狗,一个多月前,有人出钱买走了小人五十亩田地,但是最近新式龙骨水车和筒车出现,那五十亩土地,一下子涨价十倍,小人觉得自己受了欺骗,想要讨回自家田地!”
“契约文书可在?买卖可有公证?买方又是何人?”
王二狗说道:“有的有的,契约文书俺带着了,村正做的公证,买方是咸阳县子,是李县子买了小人的地!”
刘仁轨皱起了眉头:“这么说所有手续都齐全。本官再问你,买卖时你们是否全是自愿?要知道诬告一位大唐县子的后果,如果坐实你诬告当朝县子,你至少会徙二年!”
王二狗听到这话,身子吓了一哆嗦:“小人…小人知道,可是五十亩地是小人家的命根子,小人不能没有那些田地啊!”
“哼,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咸阳县子买你的田地时你们双方是否是自愿?还是咸阳县子强买强卖了?”
王二狗颤颤巍巍的看了一眼大堂外的一位士子模样的人,然后正要回答时就听到那位士子大喊了一个字。
“慢!”
那位士子站了出来。
刘仁轨厉声呵斥:“大胆,你是何人?如果不给本官一个合适的理由,本官定会治你一个扰乱公堂之罪!”
“在下乃是国子监生王洪志,今日不过是凑巧听闻咸阳县子以下作手段夺取老百姓们的田地,心中不忿,所以才站出来的。
听闻李县子谋取的田地足有近六百万亩,这完全是损人利己的行为,在下和诸位同窗今日特意前来,想要为众多百姓讨一个公道。
王二狗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受害人,这里的百姓不少都如同王二狗一般。这已经不是一件简单的案件,而是涉及到万千百姓的惊天大案。
都说万年县令刘大人铁面无私,所以学生斗胆恳请县令大人全权接受众多百姓们的投诉。”
“对,王郎君说得不错,我们的田地都被李县子骗了去,让李县子还我们田地。”
“还我们田地!”
“还我们田地!”
堂下百姓的口号此起彼伏,纷纷要求李照还给他们土地。
刘仁轨一拍惊堂木:“肃静!”
堂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尔等都售卖了土地给了咸阳县子?契约文书、公证都有吗?”
王洪志直接对着刘仁轨拱手:“刘县令,众位百姓们都有的,只是李县子明明有了新式龙骨水车和筒车,却不告诉众多百姓,反而直接从他们手上买地,这太不厚道了啊,完全就是损人利己的行为!”
“是啊,咸阳县子凭什么可以低价买走我们的土地,这是欺骗,请刘县令为我们做主!”
刘仁轨本就相信李照不会在百姓身上吸血,所以一开始就认为是有人撺掇了这些人来找李照麻烦的,现在听了这些人的奇葩理论更是感觉荒唐至极!
刘仁轨一拍惊堂木,大声呵斥:“本官再给你们一个机会,执意要状告咸阳县子骗买尔等田地的人全都站出来!”
王洪志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怕,世间自有公理,难道你们的土地就不想要了吗?”
话音刚落,十三个百姓纷纷站了出来,另外五个学子也站了出来!
刘仁轨目光扫过阶下一十三名百姓与五名挺身而出的士子,心中已然明了。
他先看向那十三名百姓,沉声开口:“尔等买卖田土,契约完备,又有村正公证,当日交易皆是你等自愿。李县子虽手握改良水车之术,却无律法规定,须将技术预先告知卖地百姓。因事后地价暴涨,便要反悔契约,于律并无凭据。”
王二狗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大人,那可是小人家中活命的田亩啊!”
“契约既定,买卖便已成实。”
刘仁轨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若是人人见地价涨跌便反悔交易,天下田契便形同虚设。本县怜悯尔等多是被人蛊惑,并非存心诬告构陷勋贵。今日,尔等若愿退下,不再兴讼,本官便不予追究诬告之罪。”
一十三名百姓面面相觑,一部分人神色松动,垂头丧气向后退了两步。尚有四人,被一旁国子监生王洪志眼神鼓动,依旧不肯退让,坚持要状告李照欺瞒取地。
刘仁轨又转头看向王洪志与其余四名国子监生。
“尔等身为国子监生,读圣贤书,本当明晓律令。公堂之上擅自插话,煽动百姓喧哗鼓噪,扰乱衙署公审,此罪已是确凿。此乃杖罪,本县可就地裁断。”
王洪志梗着脖子,拱手抗辩:“大人!学生乃是为百姓伸张公道,何罪之有!”
“伸张公道,便该依律法行事,不是鼓动百姓聚众闹衙。”
刘仁轨脸色一沉:“你口中所言‘隐瞒技术便是欺骗’,大唐律条之中并无此说。田土买卖,价高价低,乃是时势所致。”
他顿了顿,继续剖断:“李照乃是开国县子,五品勋贵。万年县,无权拘审、推勘勋贵。尔等坚持要告,本官可以收下诉状、口供、契约物证,可本县不能定咸阳县子的罪。”
他抬手吩咐两侧吏役:“将方才不肯退讼的四名百姓,连同王洪志等五名国子监生,尽数录下口供,收好全部状词、田契副本。”
吏役应声上前,一一登记在册。
“王洪志等人,扰乱公堂,按律当笞四十。此罪本县便可当堂处置。”
话音落下,王洪志脸色骤然发白。几名国子监生也面露惶然。
刘仁轨话锋一转:“但此案牵涉勋贵,后续还要移送雍州复审,再申大理寺推勘,为防生变,笞刑暂且押后,待大理寺定谳之后一并处置。”
他看向王洪志:“你为国子监生,本官会另行文牒,知会国子监,将你今日公堂所作所为告知监官。”
王洪志浑身一震,国子监生的身份得来不易,若是被监司记过,前程便要蒙上污点。
刘仁轨继续吩咐属吏:“其余九名百姓,虽受人撺掇兴讼,但本心并非蓄意诬告,今日训诫一番,尽数释放归家。告诫他们,不许再聚众滋扰衙署,若再挑唆生事,便要依法论罪。”
九名百姓连连叩首,狼狈退出大堂。
堂下只剩四名固执的百姓,还有王洪志等五名国子监生。
“此案,本县只做取证,不做终审。”
刘仁轨站起身:“卷宗人证,即刻移送雍州。雍州牧乃是亲王遥领,日常政务由雍州治中处置。雍州阅过卷宗之后,因被告乃是五品勋贵,照例申送大理寺勘问定案。尔等,随案卷赴雍州听候传讯。”
王洪志还想再争辩,却被衙役上前看管,不许再开口。
案子审毕,消息很快便从万年县衙传了出去。
长安县张佑那边,也遇到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形,处置方式与刘仁轨大体相仿,同样整理卷宗,移送雍州。
消息一路传入雍州治中府衙,又有风声流转,很快就传到杜府。
杜楚客听闻万年、长安两县闹出这么一场风波,匆匆来见杜如晦,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大哥,果不出你所料,大批百姓士子状告李照。这下,李照要惹上大麻烦了!”
杜如晦听完来龙去脉,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欣喜。
“刘仁轨此人,断案分寸拿捏得极好。他没有擅自罗织罪名,也没有纵容刁讼,只做好取证,把案子推给雍州、大理寺。”
杜楚客急道:“可是这么多百姓士子联名上告,大理寺难道还会袒护李照?”
杜如晦淡淡瞥了他一眼:“诉状所持理由,是‘买地之时隐瞒水车之术,算作欺骗’。契约白纸黑字,买卖出于自愿。于律法之上,李照本就无错。”
“世家之中,自有不少人暗中推波助澜。可谁若是敢明目张胆跳到台前,便是引火烧身。我们,只作壁上观即可,万万不可沾手。”
杜楚客满腔的热切,被这一盆冷水浇下,心头不甘,却也牢牢记住兄长先前的告诫,不敢再妄动。
而雍州这边,收到万年、长安两县递上来的厚厚卷宗,雍州治中也不敢怠慢。案子牵扯当朝县子,又有国子监生卷入,事态不小,不敢擅自决断,整理完毕,便依照制度,转递大理寺。
此事,也经由奏事官,悄悄传入了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