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之上，百官列班肃立。
大病初愈的崔仁师，身子尚且虚弱，却依旧不肯错失此次良机。他强撑病体，出班执笏，正色启奏，再度弹劾李照。
“陛下！咸阳县子李照，大肆收揽天下田土，累计近六百万亩！多以机巧算计、低价哄骗百姓，侵占民田、渔利乡里，实乃损民肥私之举！臣请陛下彻查严惩，还关中百姓公道！”
此言一出，朝班之中顿时微澜四起。不少世家官员暗自颔首，静待陛下处置。
龙椅之上，李世民神色淡然，目光微扫朝班，沉声开口：“张佑、刘仁轨。你二人主掌长安、万年两县民政，近日百姓讼状，皆经你手。如实回朕，李照是否骗买民田、欺压百姓？六百万亩田地之说，是否属实？”
刘仁轨当即大步出班，身姿挺拔，语气铿锵，字字有据：“陛下，崔御史所言，尽是虚言，纯属无稽之谈！
臣近日逐一核验讼状、勘验田契、问询乡里，所有田地交易，皆双方自愿、立有红契、乡里公证、流程完备，从无强买强卖、威逼诱骗之事。
近日闹衙告状者，皆是听闻水车新法、地价暴涨，心生贪悔，受人挑唆兴讼。并非李县子欺民！”
话音一顿，刘仁轨目光凛凛，扫过满朝文武，坦然续言：“再者，李县子所购六百万亩田土，十之七八尽是荒滩、瘠坡、旱涝不收的废弃之地，田地占比极小。
且此海量土地之中，八成以上出自世家、勋贵、地方大族之手，寻常小民售卖之地，不足一成，余下皆是中小地主荒田。
何来侵占民田、盘剥百姓之说？”
一语落地，满朝哗然。
百官神色骤变，原本暗自躁动的世家官员，瞬间噤声大半。
崔仁师脸色煞白，气急攻心，厉声辩驳：“刘正则！你与李照私交甚厚，私结亲好！此刻你分明是偏袒徇私、曲意回护，为其遮掩罪责！”
刘仁轨眸光冷冽，不卑不亢，当庭驳斥：“崔御史！本官断案，凭契、凭律、凭证，上有陛下圣鉴，下有卷宗可查！是非曲直，自有国法朝纲判定，岂容你凭空构陷、污人清名？
你身为御史台侍御史，掌纠察百官、肃正朝纲之责，本该持心公允、据实而言。
可你屡次偏私世家，不顾律条、不查实情，仅凭臆断罗织罪名、构陷有功之臣！
前番新城地皮之争，你与崔俊行事偏颇、眼界狭隘，早已朝野皆知。
如今大病初愈，不思自省，反倒再度兴风作浪、颠倒是非！
身为宪臣，如此偏私妄劾，实乃御史台之耻！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句句刚正，字字诛心，尤其是最后一句，彻底将崔仁师给钉在了耻辱柱上！
崔仁师本就体虚未复，被刘仁轨当众一番凌厉驳斥、揭破短处，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头脑轰然作响。
“你……你大胆！”
话音未落，崔仁师面色涨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度喷出，身子一软，当场昏死在朝堂之上。
满堂文武一片寂静。
李世民见状，面色无波，淡淡挥手：“来人，将崔仁师抬下去静养。
身疾如此，不堪朝事，即日起，免去侍御史一职，居家休养，待病体痊愈再做叙用。”
这话看似温情，实则等于彻底摘掉了崔仁师的实权，变相废黜其朝堂职位。
世家官员无人敢出言辩驳。
就在此时，刘仁轨率先躬身：“陛下圣明！”
长安县令张佑紧随其后：“陛下圣明！”
紧接着，房玄龄缓步出班，躬身附和：“陛下圣明！”
有当朝首相表态，朝中中立群臣、三省官吏瞬间稳住立场，纷纷齐齐躬身高呼：“陛下圣明！”
声震大殿，气势凛然。
房玄龄心中通透，看得极为透彻。
大唐如今地广人稀，六百万亩荒地看似骇人，置于天下九州不过九牛一毛。
可李照一手改良龙骨水车、新式筒车，能让千万亩荒瘠旱地化为良田，增益天下农产，造福万民。此等功绩，足以掩盖一切市井非议。
更何况，他隐约洞悉，这海量荒田收购背后，未必全然是李照私谋，恐亦有陛下默许布局。
谁此时拦阻新政、诋毁能臣，便是逆势而为。
李世民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朕今日明告诸卿。田土交易，立契为凭、公证为据、自愿成交。
大唐以信义立国，契约既定，永世不改，岂容事后因市价涨跌反复悔约？
李照改良水车、革新农器，是其天赋才干、利民大功。
段纶！”
工部尚书段纶立刻出列：“臣在！”
“你即刻遣工部精干匠人，赴咸阳取新式龙骨水车、筒车全套图纸样式。
朕命你，通传天下州县，尽数推广新式水利器具，大兴垦荒、广开水渠，增益农亩！”
“臣，遵旨！”
……
朝事既定，百官退去。
李世民单独留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高士廉、魏征、戴胄、段纶等一众中枢重臣，入两仪殿议事。
殿内静谧肃穆。
李世民看向众人，缓缓开口：“朝事已了，如今再议长安新城。
先前崔俊、崔仁师难堪大任，举措失当，致使地价飞涨、预算崩坏。
如今局势已变，地价再涨、成本剧增。
尔等皆是朕肱骨谋臣，直言无妨——长安新城，究竟何人可担此大任？”
魏征率先出列，拱手直言：“陛下！新式水利传开之后，关中地价再度攀升，长安坊市地皮、民居宅院再度涨价，往后可能会更贵。
当初预估三十万贯便可启动工程，如今看来早已远远不足。
朝堂诸臣，论理政、论律法、论治军，各有所长。可若论城建规划、钱粮调度、市价把控、以小博大、化荒为利，无人能出李县子之右。
臣恳请陛下，依旧委任李照总领长安新城营建！”
李世民闻言，目光扫过众人，抛出一句极是扎心的诘问：“李照一介少年，独力建起咸阳新城，全程不倚朝廷巨财，自解难题、自平风波。
朕问尔等——
满朝英才，难道无一人，能接手一座新城营建，取而代之？”
一语问出，两仪殿内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李世民目光落于工部尚书段纶身上：“段纶，你掌工部，专司营建。朕问你，若由你主持长安新城，需钱粮几何？耗时多久？能盈利几何？”
段纶面色凝重，硬着头皮出列回奏，句句务实，不敢半分欺瞒：“陛下，臣据实回禀。
咸阳扩建，多是荒郊空地、旧户稀少、征迁简易。
长安不同。京畿重地、坊市密布、民居稠密、寸土寸金。如今地价暴涨，若要征购二十座普通坊市土地，不动用百万贯根本无从谈起，这还是地价不再续涨的前提下。”
百万贯！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尽皆动容，神色凝重无比。
李世民继续问道：“若拨付百万贯，可否启动一期工程？”
段纶额头渗出汗珠，躬身再答：“陛下。百万贯仅够购地。
后续工匠、物料、沟渠、坊墙、街巷营建，尚需二十万贯。
臣可保一年之内，一期工程完工。
只是……臣不敢许诺盈利二百四十万贯。”
戴胄眉头大皱：“为何咸阳新城可大获其利，长安新城你却不敢保证？”
段纶苦笑解释：“戴尚书，情势截然不同！
李县子在咸阳，多用以旧换新、宅地置换、分期兑付之法，极大节省国库开支、安抚百姓、平息征迁矛盾。
长安百姓众多、宅院密集、户户惜产。若推行置换，朝廷让利极多；若全额买断，耗资恐怖。
臣从未操持过这般新式城建之法，其中变局、利弊、人心调度，无一不是未知之数。
臣无能，不敢妄言盈利，不敢欺瞒陛下！”
一番话说得坦诚无比，无人能苛责半句。
投入暴涨四倍，盈利全无把握，风险全数压在国库之上。
满殿重臣，尽数沉默。
戴胄沉吟片刻，毅然出列：“陛下！国库拮据、百废待兴，朝廷耗不起百万巨资赌局！
李县子于此道天赋绝世、经验独到，远胜朝中群臣百倍。
天下虽大、人才虽多，然眼下工期紧迫、国库需盈，臣恳请陛下，仍由李照全权总领长安新城！”
魏征随即附议：“臣附议！”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高士廉四人对视一眼，齐齐出列，躬身齐声：“臣等附议！”
满殿中枢重臣，全员一致推举李照主事。
李世民看着眼前一幕，无奈苦笑：“罢了，罢了。看来这天下难事，兜兜转转，终究还得靠此少年。
来人，传朕旨意，即刻宣李照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