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李世民听闻榫卯咬合砖的功用之后，龙颜大悦。李照顺势上前，为公输器叩请封赏。
“陛下，工匠的力量不容小觑。先前冶炼改良，如今这咬合青砖，皆是利在千秋的造物。
倘若陛下肯厚待技艺匠人，昭示天下朝廷重视工造，臣相信，日后还会有更多巧法奇术涌现，为大唐所用。”
李世民神色欣然，抚掌笑道：“好好好，说得不错。
公输家此番确实给了朕一份惊喜。有此咬合砖，往后筑城修屋，可省无数人力灰浆，营建之苦能减轻大半。单凭这一桩功绩，赐公输器一个县男之爵，亦不为过。”
李照脸上一喜，当即拱手：“臣代公输家主，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双目一瞪：“小子，朕只是说论功足以授县男，你莫要顺势就替朕把赏赐敲定！”
李照却不慌乱，从容回道：“陛下既言授爵不为逾制，便说明公输器之功配得上这份恩荣。我大唐赏罚素来分明，更何况——”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陛下此举，亦是千金买马骨。向天下昭示匠技亦可获爵，这笔买卖，臣以为十分值得。”
“呵，你这口舌倒是伶俐。”
李世民淡淡一笑：“说到底，不过是改了砖块形制而已。若是轻易便授予爵位，朝中不少朝臣定然要上书反对。”
李照心中清楚，跳出来阻拦的，多半是固守旧礼的腐儒与世家官僚。
“陛下，此辈乃是鼠目寸光之徒。烧砖制瓦之术流传千载，千百年来，从无人想出这般互扣咬合之法。
千年之间，筑造耗费的人力、物料、钱财数不胜数。这般利国利民的巧思，也唯有陛下这般圣明之君，方能看清其中价值。”
“旁人称颂朕，朕心中自是欢喜。可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朕怎么听着，你倒颇有几分佞臣的模样？”
李照不由得讪讪一笑：“陛下说笑了。世间哪有臣这般不好权、不贪声色、不慕虚名的佞臣。”
“可你好财！说你是当今天下第一富，应当不算假吧？你的府中，黄金怕是都堆满仓库了吧。”
“哪能啊？陛下实在是说笑了，臣各处工坊、营建、赈济开销浩大，钱财流转极快，哪里积存得下如此多的钱财。”
李照连忙转移话题：“陛下，咱们方才商议的是公输家主的封赏，怎的又扯到臣身上来了。”
“也就你敢在朕面前这般插科打诨。”
李世民摆了摆手：“公输器的功劳朕记在心里，封赏之事自有朕来权衡，你不必多言。你还是多上心洛阳新城的事务。”
“臣谨记。”
李照正色道：“洛阳地位堪比长安，改建之事万万不可外泄。臣已经陆续购置洛南、洛北外围大片荒弃坊地，宫城中枢以及世家大族盘踞的核心坊区，臣并不打算主动购买。
待外围新式坊宅、别墅营建完毕，臣要叫世家勋贵心甘情愿，拿出钱财、让出土地，迁入臣建好的居所。
咸阳坊宅的品质，陛下亲眼见过，这般安居之乐，少有人能够抵挡得住。”
“倒是好一条阳谋。”
李世民眼中带着赞许：“你小子果然足智多谋，用精美居所，将那些守着旧宅的世家大族们钓出来。”
“嘿嘿，陛下，除了居所外，臣的那些商铺，周围的各种配套设施，也全部只服务于新建的社区，至于那些中心的坊市嘛，臣就没义务管他们了。”
“哈哈哈，你小子可真够损的！”
接着李二话锋一转，严肃的说道：你这咸阳新城确实将世人的执念从土地之上转移开来，同时也攫取了大量的钱财充盈府库。
朕还记得你昔日的论调，主张大户人家子女成年之后应当分家析产，从根源遏制庞大家族坐大，颇有几分当年推恩令的意味。
你所造屋舍，小则可供一二口安身，大的四居室也只够六七个一同居住，至于最大的别墅连同仆役，最多也容得十数口人。处处都在引导百姓分家，是不是？”
“陛下目光如炬，洞若观火…”
“打住，直接说正事！”
李照尴尬一笑：“嘿嘿，是，陛下。
世家大族，凡事以家族利益为先，很多时候，宗族利害凌驾于国家社稷之上。
大族资源尽数把持在少数宗族上层，旁支子弟纵有才干，也难有出头之机。
若是分家析产，各家自立门户，起点差距不会过分悬殊。如今大唐户口尚少，四处皆有机遇。
分户之后，每一户都要扛起自家生计，反倒可以催生出源源不断的民生动力。
臣斗胆提议，待到明年大朝会，可立下规制：家中子弟年满二十，应当公证分家。若是执意不分家，便要缴纳一笔赋税，而且年年都要上缴。”
李世民眉头紧紧皱起：“小子，你可知此令一出，天下世家大族都会被得罪。即便是程知节、秦叔宝这等功臣之家，亦要受此约束。你当真不怕举世皆怨？便是朕，对此也要万分审慎。”
他心中暗自思索：分家立意虽佳，可眼下朝堂格局，实在难以骤然推行，这一套另类的“推恩令”，还需要召集群臣细细推演得失。
“陛下，骤然大行，确实阻力滔天，可以徐徐图之。不分家的赋税，起初不必定得过重，譬如每名成年子弟每年缴纳三百六十文。
对于高门大户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可对寻常百姓，便是一笔不小负担。
世家也不愿看见百姓宗族慢慢壮大，形成新的势力与自己竞争。”
李世民沉思许久，缓缓点头：“此言有理。长久来看，旧式大族会逐步消解，新的豪强也能得到遏制。
固然会有程知节、尉迟敬德、房玄龄这般因人而起的勋贵家族，但规模终究有限。待到朝野上下慢慢习惯这套法度，再逐年提升赋税，温水煮青蛙，未尝不是一条可行之路。”
“陛下圣明。臣仅仅只有粗浅构想，具体章程，还需陛下与诸公斟酌损益。”
李世民看着李照，语气笃然：“你的长处，便是能够看透制度积弊，指明变通改良的方向。
这份大局眼光，便是玄龄、克明也要稍逊一筹。
只是论到律令细节、政务周旋，你又不及他们。
用人当取其长，朕心中自有分寸。今日你我君臣所谈，切勿向外人泄露半分，明白吗？”
“臣明白。”
这既是信任，亦是保护。李照年纪尚轻，倘若这些惊世的政见流传出去，滔天非议便会尽数压在他的肩头。
李照心中暗自感慨，这个时代，终究看重资历辈分。
古往今来多少少年英才，困于世俗成见。
甘罗十二为上卿，曹冲六七岁智计称象，霍去病二十一岁封狼居胥。
个个惊才绝艳，却大多命运多舛。甘罗遭朝臣排挤，曹冲早夭，霍去病如流星倏忽陨落，他们的早亡，多多少少都与世俗的偏见倾轧脱不开干系。
万幸自己遇上胸襟开明的李世民，得以施展抱负。
如今大唐历经战乱，人口尚处在低谷，正是革除旧俗的难得窗口。
他心中暗暗立下志向，要涤荡旧时代的糟粕，弘扬华夏本有的风骨。
选拔人才，当以才干为本，而非资历辈分。少年英才，不该被世俗磨折陨落，应当成为整个天下的荣耀。
“洛阳新城，朕静候佳音。好好经营，明年国库充盈，便要倚仗你了。”
李照郑重躬身：“陛下放心。待到明年夏日，臣必定令大唐国库大为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