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自皇宫辞出，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四轮马车。
入宫朝议身着的宽大臣服厚重闷热，他一上车便随手褪去官袍，只留贴身短背与轻薄大裤衩，手中蒲扇不停轻摇，驱散满身燥热。
“薛礼，快些回府！”
李照催促道：“早些回去沐浴解暑，再喝一碗绿豆汤压一压暑气，这天实在闷热难耐。”
马车疾驰归府。
甫一进门，李照便高声吩咐：“小菊、小云，备两大碗冰镇绿豆汤！我与薛礼急需解暑！”
王小菊、周小云闻言，即刻奔赴后厨。
自入夏以来，李府日日备有绿豆汤解暑，咸阳各大工坊、建筑工地更是全天候供应免费绿豆汤，以防工匠、民夫中暑疲敝，早已成定例。
片刻后，两碗清甜凉润的绿豆汤入腹，燥热稍稍褪去，可空气中依旧闷如蒸笼。
穿越四年，每至盛夏，李照最盼的便是连绵大雨，酣畅淋漓数日，涤尽暑气，换得几分清凉。
他索性凑近案上存藏的冬冰，几乎是贴面倚靠，冰凉刺骨的寒意袭来，方才觉得胸口烦闷稍稍舒展。
孙珍香见此情景，掩唇轻笑：“郎君这般模样，都快要抱着冰块入睡了。”
“没办法，酷暑难当。”
李照直起身子，眼中灵光一闪，“这般热天，最该吃的便是冰镇绿豆沙、各式凉饮。今日我便教你们，做几样盛夏绝无仅有的冰镇吃食！”
如今李照手握陇西、泽州两座硝石矿，原料源源不断，人工制冰已然不再受限。
只是他谨记分寸：硝石融水虽能凝冰，但硝水性寒含杂，不可触碰吃食。故而必须采用外盆硝水降温、内铜盆净水隔层结冰之法，所得冰块干净无瑕，可放心食用、调饮。
心念既定，李照令薛礼、李浩传令，召张博、金通、邱生清、李书文、柳菲菲一众核心管事入府，又让人推来一车硝石备用。
众人齐聚院中，望着满地器皿与白花花的硝石，皆是满心疑惑。
三娘说道：“郎君，您让我们准备这些器皿，真的是为了制冰用的？”
“呵呵，对啊，你们总是不相信我，等一会就让你们见识下郎君我的厉害！”
“不是不相信郎君，而是这太匪夷所思了，哪有大夏天结冰的？妾身活了这些年，别说见了，就是听都没听过了，估计诸位姐妹们也都没听过吧。”
听完杨三娘的话，锦娘、郑米、周小云等人全都都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李照环视众人，声音清亮：“今日便让诸位见识一桩足以富甲天下的秘术——盛夏生水、酷暑造冰！”
话音落下，院中瞬间寂静无声。
张博瞳孔微震，难以置信：“郎君！这硝石……竟能造出冰块？”
其余人亦是满脸骇然，匪夷所思。
“今日便让诸位开开眼界。”
李照不再多言，吩咐道：“李浩、薛礼，取大木盆盛清水，盆中安放干净铜盆，铜盆内注入净水。随后将硝石缓缓撒入外侧木盆水中即可。”
二人依言照做，一点点将硝石投入外盆清水。
随着硝石不断溶解，院中肉眼可见的变化悄然发生——周遭闷热空气飞速褪去，一股刺骨凉意缓缓弥漫开来。
片刻不到，有人惊呼出声。
“结冰了！真的结冰了！”
锦娘瞪大双眼，望着铜盆内壁凝结的一层薄冰，激动不已：“怪不得这般凉快！郎君真的在盛夏造出寒冰了！”
满院之人尽皆失神，目光死死盯着盆中冰块，心神震撼无以复加。
张博久久回神，拱手急问：“郎君，此乃何等造化？何以水能无端凝冰？”
李照缓缓解释：“此是硝石天性。硝石遇水，会极速吸尽周遭热气，水温骤降，直至凝结成冰。”
他继而补全原委，解开众人心中疑惑：“硝石自古入药、仅供丹家炼药，产量稀少、价格不菲，寻常世家尚且难以大量囤积，更别说民间百姓。
偶有方士察觉硝水寒凉，却不知隔水制冰之法，贸然用硝水结冰食用，轻则伤身，重则殒命。是以千百年来，无人知晓、无人敢用这盛夏造冰之术。”
众人闻言，豁然开朗。
金通思虑深远，沉吟道：“郎君，此法虽神妙，可造冰必然耗费大量硝石。纵然咱们坐拥两座硝矿，若是硝石一次性耗尽、不可复用，成本恐远高于冬日窖藏存冰，难以长久牟利。”
此话一出，张博、邱生清尽皆颔首，深以为然。
李照闻言朗声大笑：“你们多虑了！硝石溶于水，只是物理化开，并不会损耗分毫！
待夏日冰块融化成水，只需将硝水过滤、日晒熬煮、蒸发水汽，硝石便会重新结晶析出，可循环反复、无限复用！
若是不能循环，两座硝矿我断然不会重金拿下，还不如多挖几个冰窖藏更划算。”
“竟能反复复用？”
金通瞬间双目赤红，呼吸都急促几分。
众人瞬间醒悟，一股滔天富贵的气息扑面而来。
无需冬藏、无需占地窖池、不受天时限制、硝石永久循环，这哪里是一门生意，分明是无尽财源！
李照敛去笑意，正色叮嘱：“此制冰秘术，天下仅此一家，万万不可外泄。
张博，此事交由你统筹。即刻在咸阳、长安、洛阳三地开设凉饮店铺，主打冰镇绿豆沙、冰镇醪糟、红糖凉饮诸般夏日吃食。
趁此盛夏，抢占先机，一举打响名声、充盈府库！”
张博抱拳沉声应道：“郎君放心，属下必不负所托！”
“另外。”
李照目光扫过众人，严肃叮嘱：“尔等核心人手，可私下自用冰块解暑，无需拘束。但切记——偷偷享福，切勿张扬。
如今这盛夏人工冰，便是朝中一二品大员、皇亲勋贵，亦无福这般肆意享用。
你们自己谨慎守秘尚可，若是家人嘴碎外泄，休怪我无情，一律逐出门下、永不复用！”
金通拍胸保证：“郎君放心！我等纵是自己不用，也绝不会泄露半分！”
邱生清、李书文等人亦纷纷郑重立誓。
……
数日之间，咸阳城内悄然新开五家凉饮铺子，统一挂着东柳城专属柳叶标识，专营各类冰镇凉食。
最惊人的是售价——一碗清甜冰镇绿豆沙，仅售一文钱！
自贞观开国以来，夏日寒冰向来是顶级权贵专属，寻常富户都难得一品。如今平民百姓只需一文钱，便能在酷暑之中吃上一碗冰凉甜润的绿豆沙，瞬间引爆全城。
各家店铺门前日日排起长队，人流络绎不绝。
紧随咸阳之后，长安、洛阳两地的东柳凉饮店同步开业，一眼便能认出的柳叶招牌，迅速风靡三城。
与此同时，东柳城内。
魏征依旧保持着月月前来巡查的习惯。
他素来执拗务实，不信虚誉，只愿亲眼看、亲耳听，亲眼见证咸阳、东柳日新月异的变化，亲身体察百姓安居疾苦，故而对李照治政利民的功绩，比朝中任何人都清楚。
今日他径直前往东柳城医院，欲看一看孙思邈、甄权、华丰坐镇的医馆，如今究竟是何等光景。
未至大门，远远便看见医院门前车马云集。
独轮车、板车、驴车、牛车、马车，乃至时下最风靡的四轮马车沿街罗列，各地求医百姓纷涌而至。
院内更是人满为患，病患、家属井然有序排队，坐诊医师、学徒忙得脚不沾地。
更让魏征心惊的是——不少太医署、尚医局的御医，竟在此坐诊施药。
就连尚医局资深医官张常基，亦亲自坐堂问诊，救治百姓。
魏征缓步穿梭院中，遍览诊室，却未见孙思邈与华丰身影，唯有甄权端坐堂中，从容接诊病患。
他寻了一位面色枯槁、饱受病痛初愈的老人，拱手问道：“这位老丈，不知身患何疾？在此诊治效果如何？”
那老人见魏征文士装扮、气度端正，连忙恭敬回话：“回先生，小人今年三十九岁，前些时日突患肠痈急症，腹中剧痛难忍，寻常医者皆言无药可救，只待等死。
幸得东柳医院华医师、孙道长、甄老医师会诊，言有五成把握开刀救治，问小人愿不愿一试。
但凡有一线生机，小人自然应允。托诸位神医妙手，小人竟真的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
最难得的是，这般救命大术，医院分文未取，全为义诊施药。当真乃是活菩萨在世！”
听闻此言，魏征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之人不过三九之年，却因常年劳作、久病缠身，面容枯槁苍老，堪比老者，看得人心酸动容。
而更让他心神巨震的是——肠痈急症，古来皆是绝症，十死无生。
如今东柳医院，竟已有五成治愈之把握，且免费为民义诊施术，造福万民！
这一刻，魏征心中对李照、对东柳新城、对这全新的济世之术，再添万般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