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结束，一众管事尽数散去，唯有张博驻足未走。
他望着李照，带着几分不解，开口问道：“郎君，入秋天凉，增派人手挖煤储暖，博明白是为百姓过冬考量。只是如今为何要抽调大量人力，优先开采硝石？”
“如今朔州新立工坊，就地采煤、制成煤球、煤泥，全数囤积本地，几乎不往长安转运。
硝石亦是就地仓储，仅有少量入京备用。博实在想不通郎君这般布局的用意。”
李照神色从容，缓缓解释：“长安现有硝石存量，足够用到明年盛夏。
趁着今年人力充沛、器械便利，多修几座大型冰窖。
公输家发明制作了许多模具，冬日灌上水后，不过几日就能得到整齐的长方体大冰块。
供给全城百姓可能不够，但是足够供给世家勋贵，富豪商贾夏日所用，所以咱们无需再过度储备。”
至于朔州那里，如果历史记载没错，今年冬天北方遭遇百年难遇的大雪，漠南、边地严寒刺骨，牛羊冻毙无数。
待到那时，朝廷抓住战机，命李靖率大军北伐突厥，李靖就是选择在朔州屯驻。
数十万将士苦寒戍边，提前囤积的煤球、煤泥，便是三军过冬的依仗。
张博瞬间豁然开朗，原来郎君准备开凿新的冰窖，有了新工具和充足劳力，冬日制冰成本已经大为降低，甚至比硝石还要便宜，不过硝石可以反复使用。
但是冰窖里面可以存储蔬菜水果，也可以冰镇饮品，这一点是硝石制冰比不了的。
张博又追问：“咱们大批囤积的硝石，日后如何处置？”
“分批转运各州重镇储备。”
李照神色一肃，立下铁规：“但要切记：硝石是战略重资，一粒不许对外售卖，我们只卖储冰，绝不外流硝石！”
硝石为火药核心原料之一，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中，半点不能松懈。
“博谨记！”张博郑重应下。
李照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几分：“宣品，有两件私事与你说。
其一，郑米今年正式入学东柳学堂，以后就不再是李府中人了，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愿你们以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其二，你跟随我三年有余，兢兢业业、从无懈怠。柳云姑娘虽然遭逢大难，但现在也走出了阴影。
看得出来柳姑娘心性良善、安稳踏实。既然你二人彼此有意，无需再蹉跎。
今年冬日无事，我便为你二人筹办婚事，你意下如何？”
柳云虽然遭逢不幸，但是张博并没有嫌弃，以李照对张博的了解，结婚后张博对柳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张博闻言，又惊又喜，眼眶微热，深深拱手行礼：“多谢郎君成全！博出身寒微，半生漂泊，无家无业，从不敢奢求婚配。幸得郎君提携，得遇柳云姑娘，此生已然无憾。”
“哈哈。”
李照失笑摇头：“你也是读书士子，这般年纪尚未婚配，放眼大唐确实少见。”
张博坦然一笑：“早年一身落魄，颠沛流离，自顾尚且不暇，哪敢拖累他人？若非郎君给我立身之地、成事之机，我至今仍是漂泊寒儒。”
“辛苦你了。”
李照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三年你随我开荒建城、打理庶务，任劳任怨，倒是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张博连连摆手，满心赤诚：“博从不觉得辛苦。能得一方天地施展抱负，得郎君信任器重，已是天大机缘，何来耽误之说？”
李照望着他，朗声笑道：“你如今觉得圆满，不过是眼界所限。这天下很大，我们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日后你便知道，今日这点成就，不值一提。”
“博拭目以待！”
“后续城内事务，全权交由你打理。”
李照嘱咐道：“我近日要再去一趟长安，与胡国公、宿国公、吴国公等几位国公辞行。”
洛阳新城营建在即，如果不趁机为支持自己的人谋一些利益，那肯定说不过去，何况这些人的家风也不错，分几个洛阳的商铺给他们李照一点也不担心。
……
就在李照整装待发之际，一位意外来客，登门东柳城。
正是八十二岁的新昌县公李纲。
李纲年事已高，常年受脚疾困扰，此番特意赶来东柳，先去东柳城医院，请孙思邈调理身体。诊治完毕后，他并未即刻返程，反倒给李照递上了拜帖。
李照心中清楚。这位李纲，是实打实的三朝老臣、骨鲠直臣，一生忠正无私，可惜性子太过迂腐守旧，刻板固执。
一生教导四位储君，无一善终，归根结底，和他死守古礼大道不无关系。
得知老臣登门，李照不敢怠慢，亲自出门迎接，礼数周全。
“文纪先生远道而来，晚辈寒舍蓬荜生辉，先生快快请进！”
李纲抬手回礼，面容和蔼，却自带一股老儒端严：“李县子少年主政、名动关中，老夫冒昧造访，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先生说笑了。”
李照引他入府，当即吩咐下人：“小菊、小云，速奉好茶！”
二女很快端上热茶，躬身退立一旁。
李纲端盏轻抿，抬眼望着窗外繁华安定的东柳城，满眼由衷赞叹。
“老夫行走半生，遍历周、隋、唐三朝，见过州县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烟火人间。”
“咸阳东柳，百业兴旺，街巷整洁，百姓无饥寒之色，无刁顽之徒。长安周遭州县，百姓终日劳碌不休，依旧愁于三餐、疲于生计。唯独你治下，万民安乐、岁岁安稳。”
说到此处，李纲真心感慨，语气满是认可：“论安民治世、实操理政，老夫，不如你这少年郎。”
李照闻言，暗忖：这当然了咸阳可是自己费了很多心思的，他可看不上老儒那套空洞德治。
咸阳之所以安稳，靠的从来不是说教感化，在李照看来，有时候王道真的行不通，还是霸道来的好使。
市井无赖、作奸犯科、品行败坏之徒，抓到就是工地搬砖劳改。
家暴欺凌、苛待妻儿、婆媳相残的顽俗陋习，一律抓去养猪场劳作改造，日日喂猪扫地。
如果三个月还不悔改，那就再喂六个月，放出来再犯再抓再加倍喂猪，喂瘦一头猪都要加罚一个月。
李照可没那耐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教服他们。情理管不了的人，就用法理治，教化改不了的恶，就用劳磨平。
简单、直接、管用，最适合治愚世、正民风。
心中所想不落言表，李照面上依旧谦和：“先生谬赞。晚辈只是因地制宜、务实治民罢了。先生登门，想必有事赐教，但说无妨。”
“行，老夫那就直说了，老夫是为东柳城小学而来。”
“愿闻其详。”
“你兴学启民、教化百姓，本是大善，但是如此大规模的招收女子，恐怕并非好事。
再者，老夫看过了东柳小学的教材，语文，数学，历史和儒家经典都挺不错。不过术数之道终究是小道，李县子却非常重视，这是为何？
听闻李县子还准备教授一门名为物理的学科，老夫认为贪多嚼不烂，莫非李县子准备弃大道于不顾？”
“文纪先生多虑了，科举可是也要考明算。您今日也看到了，东柳城商贸工坊繁多，自然需要精于计算的人才。”
对于李纲这种名望极高、骨子里固守旧学的大儒，李照并不打算过多辩驳。
李纲皱眉道：“商贾终究是末业，李县子才华无双，为何非要深耕商贾之道呢？”
“文纪先生，既然您认可东柳城的民生，那便不必再争论这些。百姓安居乐业，不正是你我所求吗？”
“好吧，李县子既然被称为小财神，老夫也不再多言。陛下准备将适龄的皇子皇女都送到东柳城小学，这个你想必知道吧？”
“嗯，知道，除了太子，其他所有适龄的皇子皇女在下个月都要入学，您有什么想说的呢？”
“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你这般少年英才不应该不懂这个道理才是。
现在不仅是皇子，就连公主也去了东柳城小学，你应当明白，太子、皇子和公主，本是三套各不相同的教育体系。
你如今将皇子公主纳入学堂，已然搅乱旧有的规制。往后倘若太子也被送入东柳城小学，那该如何是好？听闻于志宁和孔颖达还帮你解决了东柳城小学夫子不足的问题，你难道真的想要与崇文馆、弘文馆为敌吗？”
太子专在东宫崇文馆就学，皇子多在弘文馆受教，公主则居于后宫，由宫中女官授学，三者各有定规。
李照心中清楚，李纲这番话，有几分是实情，却也不免夸大了风险。太子断不会来此就学，可旧儒心中，却会生出这般担忧。
“文纪先生多虑了。太子殿下怎会来东柳小学？皇子公主能够前来，也并非是我可以做主的，莫非先生是想让我劝陛下收回旨意？”
“你作为东柳小学的山长，自然可以拒绝皇子公主们入学。”
“文纪先生，东柳小学有教无类，只要年龄合适，我不会拒绝前来求学之人。”
李照思忖：拒绝皇家子弟，便等于抗旨。也就只有李纲这般元老，可以直言劝谏。若是换做旁人，哪敢如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