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李照的话，厅堂氛围稍静。
李纲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出此番登门的真正来意，语气沉稳，带着几分迟暮之年的郑重。
“李县子，陛下近日数次传谕于老夫，欲请老夫再度出山，入东宫就任太子少师，专职教导储君承乾。”
他抬眼看向李照，坦然道：“老夫思虑再三，半生为国辅储，皇命殷殷、社稷所系，老夫打算应下此番委任。”
听闻此言，李照心中微沉：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历史上，李纲贞观四年入东宫，德望无双、品性至正，可偏偏就是这般最正直的老臣，配合于志宁、孔颖达，用一套刻板压抑的教法，硬生生将心性纯良的李承乾逼得心性扭曲、表里不一，最终废储陨落。
从无一人刻意害他，可一众良师死守旧法，终究误了储君、误了社稷。
李照面上依旧恭敬，并未直言反驳，姿态谦和，语气诚恳，层层递进缓缓开口。
李照微微欠身，礼数依旧周全：“文纪先生德望满朝，由您教导储君，本是朝野之幸。只是晚辈有一浅见，先生这套辅储教法，善育人臣，却未必适合年少储君。”
此言一出，李纲脸上骤显怒色，目光凝在李照身上，声线沉稳有力：“哦？老夫传道四十余载，历事三朝，储贰世子皆受教于我。礼法修身，克己慎行，便是育人根本，何来不适合一说？”
李照平静应答：“储君年少，心性未定。先生教法重在日夜规过，事事约束，只知压制心性，缺少疏导松弛。
长久重压之下，稚子顺从多是伪装，积郁日久，终会生变。”
李纲脸色阴沉，高声反驳：“国之储本，岂能纵容嬉玩？少年天性多惰，不严加砥砺，克制私欲，将来何以担天下重担？自古教储，皆是如此。”
李照则是毫不退让，快速反驳：“磨砺可以，但要适当，更不可禁锢天性，太子年幼，首先他是一个孩子，然后才是大唐太子。”
接着李照提起自己的东柳小学：“晚辈在东柳办学，学堂设四门课业：语文、数学、历史、儒家经典。
每节课五十分钟，课间留十分钟休憩，各科交叉轮换，不让学子久困单一课业。
每隔一日，就会有一节体育课，老师会组织学生们参加各种有趣的游戏或活动，学生从中可以舒展筋骨，疏解心神。
张弛并举，方能长久求学。”
李纲微微冷笑：“听你所言，学嬉相间，看似鲜活，实则纵容子弟懈怠。
寻常庶民子弟尚可宽待，太子乃是大唐储君，身负万民之望，岂可效仿这般散漫之法？”
李照不疾不徐：“东柳学子并非散漫，学子治学之时凝神专注，课间休憩只是舒展精神，体育课亦是强身明理。
东柳小学八千学生踏实上进，努力学习，却极少有学生出现拘谨压抑之态，在晚辈看来，这些学生首先是一个孩子，其次才是一个学生，所谓寓教于乐，晚辈还是非常认可的。”
李纲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少年好恶无常，若不时时纠其过失，收敛性情，一旦长大，私欲泛滥，再想约束便晚了。
老夫昔日所教储嗣，败亡，皆因自身私欲难抑，并非教法严苛之过。”
这话说出来，李照都感觉有些震惊，没想到李纲会将教育失败归结为学生的问题，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先生把所有过错归于弟子，却未曾细想，同样聪慧纯良的孩童，长年置身只有苛责、没有宽宥的环境，心性如何不受影响？”
李照目光坦然：“人性本善，孩童从小被儒家正统严苛教育，日日只闻训诫，难得宽慰，请问，如果学生变得您所说的私欲难抑，自私自利甚至祸国殃民，这是谁的过错？真的是孩童他们自己的过错吗？
如您这般所说教育年幼的孩童，久而久之，他们心中喜怒不敢外露，人前恭顺，人内郁结，最终负面情绪彻底爆发，做出诸多违背礼法之事，这难道全都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原因？这难道就是您想看的？”
李纲沉声抗辩：“储君一身，一举一动系天下。身为储君，本就该舍弃常人少年之乐，早明家国重担，此乃储君本分。
陛下会告知太子殿下，太子也应该明白肩上的重任，何来郁结一说？”
“担重担，不代表要剥夺少年喘息之机，重担可以慢慢交付，心性却不可一朝压垮。
先生一生执教，多名储世子年少聪慧，最终却走向悖逆。倘若根源只在弟子私欲，为何偏偏是受这套严苛礼法教导之人屡屡出事？”
事实胜于雄辩，李纲教导的前面三个太子，没一个成功的，一句话，击中李纲心底潜藏多年的疑惑。
李纲愤怒异常，胸腔起伏，高声辩驳：“少年心志不坚，不能扛住礼法磨砺，便是不堪承社稷之重，天道如此。”
“那是用人之法，不是育人之法。”
李照轻轻摇头：“育人，是扶持心性成长，不是筛选能扛重压之人。”
李纲一时语塞，反复思量，却找不到有力说辞驳斥。
毕生坚守、引以为荣的师道，被眼前少年一问再问，根基开始晃动。
最后李纲收起了怒容，面色带着几分怅然，抬手一拂袖。
“你我二人，道不相同。今日争辩到此为止。”
李纲不再继续，虽嘴上不再争辩，心中却满是动摇，半生信奉的道理，第一次生出巨大裂痕，毕竟自己教育的前三位太子全部失败，这一点根本无可辩驳。
一夜辗转，心绪难平。次日一早，李纲独自前往东柳小学。
他立于堂外静静观课。四门课业交替讲授，五十分钟授课，十分钟课间休息。堂上学子凝神应答，经义、史事、算术皆能对答；课间孩童从容说笑，进退有礼，不见畏缩拘谨；体育课上，少年奔跑活动，神采昂扬。
李纲喊住下课飞奔而来的学生，亲自抽选数名学子当面考教。
问儒经，释义通透，自有见解；
问史事，知晓兴衰得失；
问算术，推演条理清晰；
问及立身之道，亦懂守礼向善。
学问扎实、礼法不失，这里的气氛丝毫不显拘谨压抑，诸多学生没有半点刻板畏缩，全都表现出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
这些学生个个眼眸明亮、心性坦荡、进退有礼、生机盎然。
反观自己曾看到于志宁、孔颖达教授的东宫景象。
十一岁的储君，终日端坐书房、终年苦读，课业堆叠、规矩森严，日日自省、时时慎行，从无肆意嬉闹、从无随心松弛。
这一刻，李纲彻底震愕当场。
他终于亲眼看见了——真正的育人。
原来数十年自己引以为正道的储君教育，竟是枯守死理、桎梏人心、压抑天性的偏执窄道！
自己一辈子怕少年放纵、怕心性疏懒、怕失德失礼，到头来，是自己的严苛，逼得少年伪饰、逼得心性郁结、逼得储君畸形成长！
夕阳西下，八十二岁的老儒立于学堂院中，望着满院鲜活明朗的少年学子，
半生执念，轰然破碎。
满心傲气、毕生自持、一世师道尊严，尽数折服。
他站在原地，良久无言，满心愧疚、幡然彻悟。
他错了。
错了整整一辈子。
傍晚时分，李纲再度登门。
这一次，他放下所有老儒固执、半生傲气，对着年仅十七岁的李照，郑重深深一揖。
“李县子，老夫观学一日，方知自身半生偏颇，险些又要误了当今储君！”
“老夫只会苛责纠错、守礼循古，全然不懂少年心性需养需疏。这般僵硬教法，成人尚且难耐，何况稚子？”
他目光恳切，满是迟来的谦逊与赤诚。
“老夫余生无多，此番若入东宫，绝不重蹈旧日覆辙。老朽残年，只求弥补半生缺憾，教出一个心性健全、鲜活坦荡、明理守正的合格储君！
还请县子赐教，老夫该如何因材施教、宽严相济，重塑东宫学风！”
李照连忙扶起李纲，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他要的从不是辩赢老臣，而是逆转李承乾注定悲凉的命运。
李照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循序渐进。
“先生既肯革新教法，只需四点，便可慢慢松动东宫桎梏。”
“其一，课业交错、张弛有度。效仿东柳学制，文理经义穿插授课，避免单一课业压身，每日预留休憩松弛之机。”
“其二，多褒少责、重导轻罚。太子聪慧好学，本就自律过甚，不必事事苛责纠错，多扬其善、多勉其功，养其自信、存其朝气。”
“其三，顺性育人、不灭天真。少年本该有少年之态，允许适度嬉闹、适度松弛，不必事事以圣人标准苛求稚子。”
“其四，调和东宫、柔化严苛。于志宁、孔颖达二公本心为公，只是教法太过刻板。您以后身为东宫首师，可居中调和，慢慢松解二人过度严苛的规训，去其偏执苛责，留其正道德行。
简单来说，便是——弃压制之教，行疏导之育；弃僵化之规，行鲜活之学。”
李纲郑重颔首，眼底彻底清明。
“老夫谨记在心！”
自此一刻起。贞观东宫沿袭数年的压抑、刻板、唯礼是从的旧式教育枷锁，即将由三朝元老李纲亲手，缓缓拆解、重塑、新生。
李承乾，那原本压抑扭曲、悲剧收场的命运，在东柳新风的吹拂下，悄然转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