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同，你目前还不能露面，如果窦轨真的参与其中，他铁了心要置你于死地，我不一定能保你万全，而且让窦文昌知道你落在我手中，恐怕大梧村将会鸡犬不留了。
不过，还有隐患，冯雄、谢宝山等人认识你，他们将会被押送给陕州刺史，窦家能量巨大，难保不会得知你的情况，虽然几率很小。”
薛礼说道：“郎君，崔善为并不属于世家之人，现居清河县公，身材矮小、驼背，曾有人编歌谣嘲讽他曲如钩，例封侯。
不过崔善为精通历算、律法、钱粮、工程核算，断案极精明，心思缜密，善于算账、核查户籍、规划人口。
他曾在隋朝任文林郎，督造仁寿宫，五百工匠名册可以默诵，杨素都颇为惊叹，后任楼烦司户书佐，当时太上皇正是楼烦太守，崔善为暗中劝说太上皇起兵，属于太原元从功臣。”
李照接着问道：“崔善为和窦轨关系如何？”
“并不深，窦轨毕竟是顶级世家门阀，还是武将出身，虽然他和崔善为平级，但是两人极少来往。”
这些世家大族向来看人下菜碟，崔善为最大的背景估计就是太原元从功臣了。
自古以来当官讲究仪表堂堂，沉着威严，崔善为这形象太拉，侧面也反应出来他能力应该极强。
“先这样吧，陈同，你现在要改名李远，薛礼，你再帮着他做一些伪装，无事尽量不要外出，更不能招惹是非。”
李照对于陈同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让他先去休息了。
自己一行人迟早要暴露行踪，陈同的事情必须严格保密，哪怕穆红英等人到来后，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郎君，要不要调集人手进入洛阳，现在我觉得洛阳城真的成了是非之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万不可阴沟里翻船。”
李照摇了摇头：“没用的，几百哪怕上千护卫都没用，窦轨如果真有问题，我们恐怕都会‘死于水匪之手’，不过这是鱼死网破的招数，我死了，洛阳的事情会彻底失控，朝廷的大军顷刻而至。”
“可是窦轨又不清楚您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万一他真的做出这种事…”
薛礼心中暗暗想到：不行，这事必须通过百骑司的手汇报给陛下，他知道百骑司对于自家郎君的重视，一旦百骑司将陈同的事上报，那么陛下肯定会立马派人接收洛阳的兵权，也会限制窦轨的权力，更会详细调查窦轨和窦文昌。
“放心，窦轨只要不傻，多少应该也会了解我这位咸阳县子的份量，咱们最大的倚仗就是带来的那份圣旨。”
李照跟李二保证了第二年洛阳新城的收入，李二也给了李照洛阳上下全力配合李照的圣旨，对于窦轨，只要当众拿出这份圣旨，哪怕下了他洛州都督的职位都没问题，只不过这影响实在太大了，李二都不一定愿意为李照兜底。
一夜无话，第二天李照就和公输器、墨班等人一起实地考察洛阳城的具体情况。
洛水秋风浩荡，卷着河滩衰草簌簌作响。
李照一行人看完洛阳县和河南县后，最后驻足在隋代废弃的通远支渠畔。
他们脚下是半埋于淤泥荒草中的古渠堤岸，两侧曾可通千舟的宽阔水道，如今大半淤塞，只剩浅浅洼塘积着死水，丛生的芦苇、酸枣枝桠纵横，彻底荒废了昔日漕渠气象。
对岸洛北皇城巍峨连片，含嘉仓城夯土高墙隐约可见，北岸官漕码头偶有官船停泊，旌旗肃整、兵卒值守，一派森严规整。
两相映照，南岸得天独厚的天然水运地利，尽数荒芜废弃，反差刺眼至极。
薛礼立在渠边高地，远眺南北两岸情景不禁说道：“可惜，太可惜了。洛水贯通黄河、直连江淮，乃是天下水运中枢，堪比一座日夜生金的金山。
北岸守着官仓要道，南岸坐拥千里沃土、天然河湾，只需稍加疏浚修整，便可舟楫畅通、商贸云集、万民得利。
如今大唐承平数年，贞观肇基天下安定，这般的宝地，竟任由淤泥封渠、荒草堵港。
大好河道废弃无用，沿岸良田荒芜、百姓流离，民生困顿。
窦都督坐镇洛州，手握一方军政大权，守着这等万世基业的本钱，却视而不见、弃之不用！”
公输器蹲身抚过夯实细密的隋代渠基，指尖摩挲着历经百年依旧坚固的夯土纹路，满眼痛惜，连连摇头。
“老夫半生营造，从未见过这般暴殄天物！”
他指着蜿蜒起伏的旧渠脉络，语气满是遗憾：“当年隋朝耗费举国物力人力，开凿通远支渠、修整洛水沿岸堤岸，本为连通漕运、滋养东都、惠民通商。
渠基规制完备、地势天然优越，无需从头开凿，只需清淤修堤、增设斗门、规整码头，便能复用通航。
这般现成的百年基业，稳稳的利民富国之利，历任洛州官员、包括如今的酂国公窦轨，竟年年任由其荒废、淤堵、腐朽。
空守金山，闭目不见，庸碌守成，白白耗费天地地利、前人心血！”
一旁墨班手持铁铲，刨开渠边淤土，露出层层积淀的河道淤泥，神色亦是凝重不满。
“不止荒废地利，如今洛水漕运更是乱象丛生。”
公输明同样直言：“官船商船共用一河，却无规整分界、无专属港区、无完善规制。
北岸官漕严苛刻板，只求漕粮安稳、严守仓城，全然不顾民间商旅生计。
南岸旧码头狭小杂乱，被本地豪强、漕帮把持，层层盘剥船户商贾，官吏暗中徇私牟利、夹带私货、纵容乱象。
地利闲置、漕运混乱、民生困顿，洛州坐拥天下顶尖水运枢纽，最终只剩官守其位、民受其苦、利藏于地、弊浮于市。窦都督治军严明、肃盗安民尚可，可治理水土、经营商贸、造福一方，着实差之千里！”
一路上，他们可是被洛阳城的各种乱象气的不轻，城内人多眼杂，为避免有心人注意，李照最后带他们来到了这里。
李照立在河风之中，手持手绘河洛地势图，神色平静淡然。
“唉，一路行来，窦轨并非庸官，他治军严苛、治民刚正、肃匪维稳、恪守官责，谈不上尸位素餐之辈。
之所以守金山而不用、握地利而闲置、放任漕运乱象而不治，根源不在无能。”
众人闻言齐齐转头，静待他细说缘由。
李照抬手指向滔滔东去的洛水，声音沉稳通透：“大唐立国未久，天下历经隋末大乱、连年战火，田地荒芜、户口锐减、民生凋敝。
朝廷最为优先国策，则是重农务本、休养生息。陛下屡颁诏令，直言国以民为本，民以衣食为本，一切以农耕垦荒、安顿户口、增殖人口为首要，此乃朝廷既定的治国根基。
窦轨身为一方都督，身负镇抚关东、守护东都、拱卫仓城、安稳漕粮的重任。他的权责、他的功绩、他的仕途，全系于治安稳固、农耕安定、官漕无忧。
在他眼中，商贸繁盛可不是什么好事，反而会认为有损于农。
开荒垦田、安抚农户、杜绝乱象，才是正经功业。”
一路上明察暗访，李照了解到的窦轨明面上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当然了，这也是根据大唐官员考核的标准，放在李照眼里，就是妥妥的顽固守旧，不懂得因地制宜，因势利导了。
李照继续说道：“窦轨出身军旅，半生治军镇乱，思维刻板守旧，信奉农为本、商为末。在他看来，通商不过是逐末牟利，商人逐利、人心浮动，商贸过盛，反而会引得百姓弃农从商、荒废田地、动摇农本。
所以他宁愿任由洛水旧渠荒废、地利闲置，也不愿大兴漕运、开通商港、纵容商贸繁茂。在他眼里，闲置无过、守旧无错，兴商反而有扰农、乱俗、生乱之嫌。
第二，他不愿多生事端，魄力也不行。
如今洛水漕运乱象，官吏夹带私货、豪强把持码头、船户纷争不断，看似弊病丛生，实则不碍农桑、不损官粮、不危治安。
对窦轨而言，只要北岸含嘉仓官粮漕运畅通、府兵治安稳定、境内无匪患流民作乱，南岸商贸的蝇营狗苟、民间纷争乱象，都是细枝末节。
规整港区、疏浚旧渠、大兴商运，必然要更改旧制、触动豪强利益、调动大量人力物力、打破现有格局。
多做多错，少做少过，不做无过。守成维稳，便是他的为官选择。
第三，贞观抑商制度，锁死了所有地方官的格局。
满朝上下，无人以兴商为功，无人以通漕为绩。窦轨不过是顺势而为、恪守国策，绝非一人之过，是整个贞观初年的施政局限。”
至于窦轨有没有私下从中牟利，或者是否知道窦文昌的所作所为，纵容他成为洛阳城一大祸害，李照并没有在此找到答案。
公输器长叹一声：“可惜了这洛水天险、隋代基业。窦轨的固本安民，却也困死了地利商机，埋没了万千富民之路。”
“乱世需固本，治世需兴业。如今战乱已定、民生初安，一味固守农本、废弃商贸、闲置地利，便是固步自封。他人守旧，我们革新。
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修复隋代旧渠、开辟南岸新港、规整民间漕运，官漕、农本，我全都要。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很多，整治码头乱象、开垦沿岸公荒、安置流民、安顿孤寡、消弭匪患、疏通水运、激活商贸、盘活地利、富民兴业。
待水运畅通、新城崛起、万民富庶、流民安居，我会把这些守旧派扫进垃圾堆里。”
不管窦轨如何，反正他如此顽固守旧，就凭这一条，李照也不会给他多大脸。
在李照等人看来，洛阳简直就是一座财富之城，结果被这些顽固守旧派搞的乌烟瘴气，致使民生困顿，商业难荣，简直就是罪不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