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发汽修厂的办公室里,那台甚至有些发霉的老式风扇正在“吱呀吱呀”地转着。
陈芸看着手里那份刚签好的租赁合同,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在补妆的花姐,神色有些古怪。
合同上的条款,优厚得离谱。
不仅免了前三个月租金,连水电费都给包了。甚至花姐还特意加了一条补充协议:若厂房设施损坏,房东负责维修,且房东有义务每周不少于三次来视察安全隐患。
这哪里是视察隐患,分明是来视察“猛男”。
“那个……花姐,”陈芸收起合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既然合同签了,那我们这就准备开工了。您看……”
“看什么?看我不顺眼?”花姐合上粉饼盒,那双勾人的丹凤眼越过陈芸,直勾勾地黏在窗外正在院子里洗凉水澡的王富贵身上。
那个背影,宽阔,结实,每一块肌肉都在阳光下闪烁着充满生命力的光泽。水流顺着脊背滑入裤腰,花姐又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没,就是怕打扰您休息。”陈芸保持着微笑,身体却不着痕迹地挡住了窗口。
花姐轻哼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扭着腰肢站起身:“行了,姐姐我懂事,不耽误你们发财。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以后这厂里要是缺个什么……甚至缺个老板娘什么的,记得先考虑姐姐。”
说完,她抛了个媚眼,踩着高跟鞋风情万种地走了。
陈芸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光头强和阿彪等人。
这帮昔日的混混,此刻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强哥,机器有了,场地有了。”陈芸的声音冷了下来,“人呢?我让你们找的熟练缝纫女工,一个都没有?”
光头强苦着一张脸,摸了摸锃亮的脑门:“芸姐,不是兄弟们不努力,实在是……咱们这形象,有点不给力啊。”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排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着带鱼皮皮虾的兄弟们:“刚才阿彪去路口拦了两个大姐,刚开口喊了声‘站住’,那两在姐把菜篮子都扔了,喊着‘救命’就跑了。咱们这是正经招工,人家以为咱们是劫道的。”
陈芸揉了揉太阳穴。
确实,让这帮拿砍刀的手去拿绣花针,不现实;让他们去招工,那是恐吓。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人。
没有熟练工,这满院子的二手机器就是废铁。
“收拾一下。”陈芸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刚刚洗完澡、正拿着毛巾擦头的王富贵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带上桌椅板凳,去人才市场。咱们换个招法。”
……
正午两点,日头最毒的时候。
城中村的人才市场,其实就是一条长街。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招工的摊位,红纸黑字写着“急招车位”、“大量要烫工”。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劣质盒饭味和燥热的尘土味。
光头强带着十几个兄弟,扛着一张破桌子,硬生生在最好的位置挤出了一块地盘。
“盛发制衣厂,招熟练车工,底薪三百,计件多劳多得!”
阿彪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嗓子,顺便露出了胳膊上的骷髅纹身。
周围原本想凑过来看两眼的打工妹,吓得缩了缩脖子,绕着道走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别说招人,连只苍蝇都不敢落在这摊位上。
隔壁摊位是“周记制衣厂”的,负责招工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也是老板。他看着光头强这边的惨状,忍不住嗤笑一声:“我说几位大哥,你们这是招工还是收保护费啊?就你们这凶神恶煞的样,哪家大姑娘小媳妇敢来?还是趁早歇歇吧。”
光头强眼珠子一瞪,刚要发作,被陈芸拦住了。
陈芸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显得干练又知性。她没理会周老板的嘲讽,而是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小马扎上的王富贵。
王富贵正无聊地数着地上的蚂蚁。
他身上穿着一件刚买的白色工字背心,尺码稍微有点小,紧紧地绷在身上,勾勒出胸肌饱满的轮廓。因为天气太热,他手里握着一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冰水贴在他滚烫的脖颈上,融化的水珠顺着他的喉结、锁骨,一路向下滑进那深不见底的胸沟里。
“富贵。”陈芸喊了一声。
“啊?姐,吃饭了吗?”王富贵猛地抬头,眼神亮晶晶的。
“想吃鸡腿吗?”
“想!”王富贵重重地点头,甚至还吸溜了一下口水。
“好。”陈芸指了指招工桌后面的那张椅子,“坐过去。什么都不用做,就喝水,擦汗。招满五十个人,晚上给你加五个鸡腿。”
“五个?!”王富贵震惊了,随即脸上露出了神圣而庄严的表情,“姐你放心,俺肯定好好坐着!”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那张显得有些脆弱的木椅上。
为了鸡腿,他坐得笔直,像是一尊等待检阅的雕塑。
周老板推了推眼镜,不屑地撇撇嘴:“换个傻大个来就有用了?现在的女工精着呢,看的是工资待遇,不是看……卧槽?”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睛突然直了。
一阵风吹过。
王富贵刚刚剧烈运动过(指搬废铁),体温本就比常人高,此刻坐在风口,那股独属于他的、经过变异强化的雄性荷尔蒙气息,瞬间扩散开来。
那不是汗臭。
那是一种类似于阳光暴晒后的干草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铁锈气和海盐味。
这种味道对于男性来说,顶多觉得“这哥们挺猛”。
但对于女性,尤其是在这电子厂、制衣厂云集,常年阴盛阳衰、压抑燥热的环境下的女性来说,这就是最高纯度的……致幻剂。
第一个停下脚步的,是个刚下夜班、提着塑料袋的大姐。
她本来正打着哈欠想回宿舍睡觉,经过摊位时,鼻翼忽然翕动了两下。
紧接着,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一点点扭向王富贵的方向。
视线里。
那个男人仰起头,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口冰水。
喉结剧烈滚动。
几滴水珠溢出嘴角,顺着他古铜色的下巴滴落,砸在他因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上,炸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大姐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干了。
“这……这就是……新招工的……管事?”大姐的声音有些飘忽,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雾。
陈芸微笑着点头:“对,这是我们厂的安保队长,兼……生活委员。以后大家有什么体力活,或者受了欺负,都归他管。”
“生活……委员……”大姐喃喃自语,眼神死死盯着王富贵胳膊上那条蜿蜒暴起的青筋,“那个,妹子,我会踩平车,这表……在哪填?”
周老板傻眼了。
但这只是开始。
短短五分钟,原本冷清的角落,变成了整个市场的风暴中心。
“哎呀别挤!我先来的!”
“这厂在哪?包住吗?必须得包住啊!我不回家了!”
“这弟弟长得……真俊啊,看着就有劲儿。”
“什么工资不工资的,主要是我喜欢这个厂的企业文化!”
几十个、上百个原本在其他摊位徘徊的女性求职者,像是闻到了花蜜的蜜蜂,嗡嗡嗡地围了上来。
她们的年龄跨度极大,从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到四十多岁的阿姨,此刻全都面色潮红,眼神拉丝。
人群中央,王富贵有些茫然。
他感觉周围的温度升高了好几度,这些姐姐阿姨们的眼神热得烫人,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姐……咋这多人啊?”王富贵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她们是不是也想抢我的鸡腿?”
陈芸没空理他,她正忙着发报名表,手都快抽筋了。
光头强和阿彪也傻了,两人不得不手拉手筑起人墙,维持秩序:“排队!都排队!那个穿红裙子的大姐,把手撒开!别摸!那是我们富贵爷的胸肌,不是馒头!”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变成“咸猪手大会”的时候,一道寒光闪过。
一把圆珠笔,狠狠地戳在了报名表上,把几张纸都戳穿了。
林小草坐在陈芸旁边,那一头乱糟糟的刘海下,双眼如同择人而噬的小兽。
她手里拿着笔,却像拿着一把刀。
“你,不行。”
林小草指着一个衣领开得极低、正试图往王富贵身上蹭的少妇,声音冷得掉冰渣,“裙子太短,影响生产安全。滚。”
少妇一愣:“我不进车间,我应聘文员……”
“滚。”林小草抬头,那眼神阴郁得让人心里发毛。
少妇被吓得一哆嗦,骂骂咧咧地走了。
“下一个。”
林小草像是个毫无感情的安检机器。
“眼神不正,淘汰。”
“口水流出来了,淘汰。”
“填表的时候手在抖,身体素质不行,淘汰。”
她的筛选标准极其诡异,但又异常精准——凡是对王富贵有明显企图、眼神太过露骨的,统统刷掉。只留下那些虽然脸红心跳,但眼神还算清澈、手上也有老茧的老实人。
即便如此,报名表还是以惊人的速度堆成了一座小山。
半个小时后。
陈芸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名额满了!剩下的下次赶早!”
人群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声,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隔壁的周老板看着自己摊位前空荡荡的景象,又看了看陈芸手里那一厚摞优质熟练工的报名表,气得脸都绿了。
他把手里的喇叭狠狠往地上一摔:“这特么是作弊!这是招工吗?这分明是……是卖肉!”
“你说啥?”
一道阴影笼罩了周老板。
王富贵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是不是收摊了,能不能去吃鸡腿了。
但因为刚才坐太久,浑身燥热,他这一站起来,那股子恐怖的压迫感和浓烈的荷尔蒙气息,直接扑在了周老板脸上。
周老板一米七的个头,在王富贵面前像个鹌鹑。
看着那条甚至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周老板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啥。我说大兄弟这肌肉练得真好,真好……那个,祝你们开业大吉。”
说完,连桌子都不收了,夹着包落荒而逃。
王富贵挠了挠头,转头看向陈芸,一脸憨厚:“姐,这人咋了?跑得跟兔子似的。”
陈芸看着自家这个人形大杀器,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拿着笔愤愤不平地戳桌子的林小草,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生意,能做。
“没事,他可能是回家收衣服去了。”陈芸把那摞报名表递给光头强,“带回去,通知她们明天一早来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