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白色的水蒸气，像是清晨第一缕穿透迷雾的阳光，从王富贵的手掌下升腾而起。
并没有焦糊味。
相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好闻的味道。那是棉麻织物在极度干燥的高温下被瞬间烘烤，混合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爽气息，还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海盐味。
王富贵抬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
原本皱得像咸菜干一样的劣质衬衫，此刻平整得不可思议。领口挺括，袖线笔直如刀裁，甚至因为高温定型，整件衣服呈现出一种上了浆般的高级质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个剪坏袖口的年轻质检员小妹，此刻手里拿着剪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呆呆地看着那件衬衫，又看了看王富贵还在冒着热气的手掌，结结巴巴地问：“厂……厂长，您这是……失传已久的铁砂掌？还是火云邪神？”
王富贵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一脸憨厚：“啥掌？俺就是看它皱，心里刺挠，给它呼噜平了。咋样，没坏吧？”
坏？
这哪里是坏了，这简直是重获新生！
陈芸踩着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案板前。她伸出手指，在那件衬衫的背部轻轻划过。
触感温热，平滑如镜。
没有一丝褶皱，甚至连布料原本的一点毛躁都被那惊人的高温给烫没了。
工业级整烫机还要预热十分钟，蒸汽还要花钱买煤烧水。而眼前这个男人，只要吃饱了饭，就是一台永动机，还是自带几百斤压力的那种！
陈芸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看弟弟的眼神，那是看摇钱树，看金矿，看活体印钞机的眼神。
“富贵，”陈芸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迅速从旁边的废料堆里抽出一条厚重的牛仔裤半成品，“来，试试这个。用力点，别怕弄坏。”
王富贵接过那条硬邦邦的牛仔布。这玩意儿普通熨斗都难搞，得用高压蒸汽。
“哦。”
王富贵应了一声，双手合十，将牛仔裤夹在掌心。
他的双臂肌肉猛地鼓起，像是有两条巨蟒在皮肤下翻滚。血管突突直跳，体表温度瞬间再次攀升。
“哈！”
他低喝一声，双手像搓面条一样，从裤腰一路搓到裤脚。
“滋啦——”
更浓烈的水汽爆开。
三秒钟。
王富贵松开手。
那条原本软塌塌、造型像麻袋的牛仔裤，此刻像是被注入了钢筋铁骨。裤线锋利得能切开豆腐，那种硬朗立体的线条感，就算是阿玛尼的代工厂也不过如此。
“神了……”
光头强凑过来，摸了一把那滚烫的裤腿，忍不住赞叹：“这手艺，不去洗浴中心搓澡真是屈才了。”
陈芸白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手中的拖把棍（教鞭）狠狠敲在木箱上。
“所有人听令！”
陈芸的气场全开，眼中闪烁着资本家的狂热光芒：“调整流水线！把最后一道整烫工序取消，所有人全力负责车缝和剪线！王富贵！”
“到！”王富贵立正，地板跟着一颤。
“从现在起，你就是盛发制衣厂的‘首席整烫总监’。”陈芸指着流水线的最末端，“你就坐那儿，所有的衣服做出来，必须经过你的手。每摸一件，给你记一笔工分，晚上加鸡腿！”
“得嘞！”
王富贵乐了。不用举铁，摸摸衣服就有鸡腿吃，这活儿美！
他搬着那张只有他能坐得稳的实木椅子，大刀金马地往流水线尽头一坐。两腿岔开，气沉丹田，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尊等待朝拜的肉身菩萨。
然而，陈芸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副作用。
新的工序开始了。
第一个完成任务的，是那个刚才想要应聘文员的少妇。她车好了一件衬衫，面色潮红地捧着衣服，迈着小碎步走到王富贵面前。
“富贵弟弟……”少妇的声音像是含了蜜糖，“姐姐这件衣服，你给好好……摸摸？”
王富贵没多想，接过衣服，大手一挥，高温覆盖。
“滋——”
因为距离太近，那一股热浪直接扑在了少妇的脸上。
少妇浑身一颤，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闻到了那股浓烈的、充满侵略性的雄性气息，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烈日下的雄狮拥抱了一下。
“好……好烫……”少妇眼神迷离，抓着那件还带着王富贵体温的衬衫，像是抓着什么稀世珍宝，死活不肯撒手放进成品框里。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车间。
原本还有些懒散、抱怨加班的女工们，瞬间像是打了鸡血。
缝纫机踏板被踩出了残影，“哒哒哒”的声音连成一片，简直比机枪扫射还密集。
“快点快点！我还要去给富贵哥送衣服！”
“别挤！这件袖子是我缝的，我要亲自交给他！”
“哎呀，这布料怎么这么硬，要是把富贵哥的手磨破了怎么办？不行，我得给他拿点护手霜！”
效率飙升。
原本预计要三天才能完成的订单量，在“为了让富贵哥摸一下我的作品”这种极其诡异的动力驱动下，竟然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了三分之一。
整个车间热火朝天，女工们排着长队，一个个面若桃花，眼神拉丝。
哪里像是制衣厂，简直像是大型偶像握手会现场。
而王富贵，就是那个没有感情的签字机器。他机械地接过衣服，搓平，放下。
接过，搓平，放下。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肌肉。每一次肌肉的收缩与舒张，都引发一阵低低的惊呼。
角落的阴影里。
林小草蹲在一堆纸箱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巨大的军用水壶。
她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却翻涌着名为“杀意”的黑色漩涡。
“那个女人……”林小草盯着刚才那个少妇，“手碰到他的指尖了……哪怕只有0.1秒……”
“咔嚓。”
她手里的一次性塑料杯被捏得粉碎。
“不能剪……”林小草喃喃自语，“剪了就没人干活了……没人干活就没钱……没钱他就没鸡腿吃……”
她在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最后，理智（为了鸡腿）战胜了杀意。
她打开军用水壶，往里面倒了一包褐色的粉末。那是她在药店买的板蓝根，特意加了三倍的量，还偷偷倒进去半瓶风油精。
“喝吧……”林小草端着那杯飘着诡异味道的特制凉茶，幽灵般地飘到王富贵身后，“哥，喝水。降火。”
王富贵正觉得口干舌燥，也没多看，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噗——咳咳咳！”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凉意瞬间炸开，风油精混合着板蓝根的味道，让他那个总是处于过热状态的大脑瞬间冷静了下来。甚至连那股无处安放的燥热也被压下去不少。
“小草，这水……劲儿真大。”王富贵打了个哆嗦，原本那种让人腿软的费洛蒙气场，稍微收敛了一些。
女工们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声，但手中的活儿却没停。
傍晚时分。
所有的布料全部变成了成衣。整整两千件衬衫和牛仔裤，整齐地码放在成品区。
陈芸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件衬衫进行最后的抽检。
刚一拿起来，她就愣住了。
这件衣服……
不仅仅是平整。
它带着一种温度。虽然已经冷却，但那种被王富贵“盘”过的特殊质感依然存在。
最要命的是味道。
即便是在满是机油味和灰尘味的车间里，这件衣服上依然保留着那股淡淡的、阳光般的味道。那是王富贵的体香，经过高温烘烤后，深深地沁入了每一根纤维里。
陈芸把衣服凑近鼻尖闻了闻。
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就像是深秋的午后，被男朋友宽大的外套裹住，安全、温暖，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悸动。
这种味道……对于女性来说，简直是生化武器。
“这……”陈芸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这味道太重了。客户会不会投诉说是二手货？”
“投诉？”
光头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也是个识货的。他拿起一条牛仔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虽然看起来很变态）的表情。
“芸姐，你不懂。”
光头强竖起大拇指，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猥琐却又精准的商业洞察：“这哪里是二手货的味道？这是‘野性’的味道！这是‘男人’的味道！”
他拍了拍那堆衣服：“信我。明天只要往早市上一摆，告诉那些大姐大妈，这是‘开光’过的衣服，穿了能旺夫，能招桃花……别说三十一件，就是五十，她们也得抢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