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洲的夜，是被油烟熏出来的。
劣质音响轰鸣着《眉飞色舞》，烧烤摊的孜然味和下水道的馊味在闷热的空气里纠缠。这里是深城的盲肠，也是几十万打工人的销金窟。
“瞧一瞧看一看啊！盛发制衣厂原单尾货！开过光的……呃不是，出口转内销的高级货！”
光头强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花衬衫，手里拿着那个摔得有点变形的大喇叭，站在两个铁架子中间卖力吆喝。
他身后的阿彪等几个兄弟，此刻也尽量收敛着脸上的横肉，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服务性微笑。
然而，摊位前门可罗雀。
虽然位置是最好的十字路口，但过往的打工妹们只是扫一眼就走了。
原因无他——这衣服看着太普通了。纯色的棉t恤，直筒牛仔裤，既没有当下流行的水钻，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蕾丝边，看着跟老头衫似的。
“强哥，这不行啊。”阿彪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隔壁卖吊带裙的都开张五单了，咱这连个问价的都没有。要不……咱还是把刀亮出来？”
“亮个屁！”光头强瞪了他一眼，“芸姐说了，我们要以德服人。再说了，你那一胳膊带鱼纹身，把人都吓跑了。”
摊位后方，陈芸坐在一张塑料折叠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扇，神色淡然。
林小草蹲在她脚边的纸箱旁，像只警惕的小狼狗，死死盯着过往每一个多看两眼的雄性生物，手里紧紧攥着装钱的——目前还是空的——蛇皮袋。
“芸姐，是不是这策略不对？”光头强凑过来，压低声音，“这衣服没卖相啊。”
陈芸合上扇子，目光投向正在不远处啃鸡腿的那个高大身影。
“谁说我们要卖衣服了？”陈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们卖的是‘感觉’。”
她站起身，冲着那个身影招了招手：“富贵，别吃了。过来干活。”
王富贵正跟手里的奥尔良大鸡腿做最后的搏斗，听到召唤，依依不舍地把骨头嗦了一遍，这才站起身走过来。
“姐，还要烫衣服吗？”王富贵擦了擦嘴上的油。
“不烫衣服。”陈芸从货架上扯下一件最大码的黑色紧身t恤，那是专门为了某种展示效果特制的，“穿上它，站到台子上去。”
那个所谓的“台子”，其实就是几个空啤酒箱摞起来的。
王富贵听话地套上t恤。
因为尺码刻意做小了一号，当那件布料包裹住他躯体的一瞬间，只听见布料纤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完美的倒三角，胸肌将布料撑得近乎透明，腹部的肌肉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只要稍微一呼吸，那衣服就紧绷得仿佛随时会炸裂。
他就往那台子上一站，双手抱胸，一脸“我想回家吃鸡腿”的无辜表情。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嘈杂的十字路口，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
但仅仅是视觉冲击还不够。这里是白石洲，猛男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真正的杀招，是那个味道。
今晚闷热无风，王富贵刚才啃鸡腿吃得浑身燥热，体温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他就像是一个大号的人形香薰炉，那股经过高温烘烤后的、混合着阳光、海盐和原始野性的气息，开始以摊位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第一个停下脚步的，是个穿着真丝睡裙、脚踩拖鞋的少妇。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本来是下楼买凉皮的。
走到摊位前三米处，她停住了。
鼻翼微动。
那种味道……不像是香水，更像是一个刚在烈日下劈完柴的男人，把你狠狠按在滚烫的草垛上时，那种让人窒息又沉沦的气息。
少妇的烟灰掉在了脚背上，她没觉着烫。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来，伸手摸向架子上的一件t恤。
入手温热。
那是王富贵下午刚“盘”出来的，热度还没散尽。
“这衣服……”少妇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越过衣服，直勾勾地黏在台子上的王富贵身上，“多少钱？”
“五十。”光头强立刻报出一个比市场价高三倍的价格，“不还价。”
隔壁卖吊带裙的老板嗤笑一声：“想钱想疯了吧？这种地摊货卖五十？”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少妇拿起那件t恤，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泛起一抹诡异的潮红。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电流击中了尾椎骨，整个人都软了一下。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这是一个拥抱，一个滚烫的、充满安全感的拥抱。
“我要了。”少妇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桌子上，“不用找了，再给我拿一件……那个人身上同款的。”
她指着王富贵。
“好嘞！”光头强眼疾手快地收钱，顺便递过去两件，“姐您眼光真毒！这可是咱们厂首席男模刚……刚开过光的！穿了保准您晚上睡得香！”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这股特殊的“信息素”就像是有某种传染性。
“哎？这味道好特别啊，闻着心里怪痒痒的。”
“这衣服摸着怎么热乎乎的？像是暖宝宝一样。”
“那个模特弟弟……天哪，他看我了！他刚才是不是看我了？那是汗吗？那是圣水啊！”
摊位前的人越聚越多。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还是冲着衣服来的，那后来完全就是冲着那股子让人上头的“氛围感”来的。
那种味道对于在这个城市里漂泊、孤独、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性来说，简直就是顶级的精神鸦片。
“别挤！我要十件！我要拿回去给我那没用的老公闻闻，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男人味！”
“这是什么牌子？盛发？以后我只穿盛发！”
“那小哥哥能加个qq吗？我不买衣服，我买他行不行？”
场面一度失控。
光头强和阿彪等人不得不筑起人墙，保护货物——主要是保护王富贵不被这群如狼似虎的姐姐妹妹们生吞活剥了。
“排队！都排队！”光头强嗓子都喊劈了，“谁再摸我富贵爷的大腿，我就报警了啊！那是另外的价钱……不对，那是违法的！”
王富贵站在啤酒箱上，一脸茫然。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每一滴落下，都会引起下面一片压抑的尖叫。
“姐，她们咋了？”王富贵低头问陈芸，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她们是不是饿了？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红烧肉。”
陈芸一边飞快地数钱，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没事，她们是在欣赏艺术。你站好别动，再坚持半小时，回去给你加个猪蹄。”
“两个！”
“成交。”
隔壁摊位的老板看着这边疯狂的景象，手里的扇子都掉了。
他拿起自己摊位上十五块钱一件还包邮的蕾丝裙，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同样的布料，同样的做工……凭什么？这世道变了？现在流行卖味儿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不仅是卖味儿，这是生物层面的降维打击。
短短两个小时。
带来的两千件货，被抢购一空。
连挂样品的衣架都被人顺走了两个。
林小草蹲在地上的蛇皮袋旁，袋子已经鼓了起来，全是花花绿绿的钞票，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
但林小草不开心。
她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眼神阴郁地盯着刚才那个试图把名片塞进王富贵裤腰里的富婆背影，刀片推出又收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收摊！”
陈芸当机立断。货没了，再待下去，这群女人就要开始吃人了。
光头强等人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架子。
就在这时，街角暗处。
两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金杯面包车，悄无声息地熄了火。
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双阴鸷的眼睛透过缝隙，盯着正在把那一麻袋现金往车上扛的王富贵。
“就是这小子？”车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对，龙哥。听说他在盛发厂一个人挑了一群混混，现在还垄断了附近的成衣生意。”副驾驶上的小弟点燃了一根烟，“主要是那衣服……邪门得很。刚才我也去闻了一下，确实有点东西。”
被称作龙哥的男人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
“邪门？在白石洲，只有老子的规矩才是规矩。”
他看了一眼王富贵那夸张的肌肉线条，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凶狠。
“去，给盛发的那个女老板带个话。”龙哥弹飞了手里的烟头，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明天晚上，我要请这位‘猛男’喝茶。如果不来……以后这夜市，她们一张纸都别想卖出去。”
而在喧闹的人群中，正抱着麻袋嘿嘿傻笑幻想猪蹄味道的王富贵，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他下意识地回头，那一双绿油油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警觉。
“富贵，怎么了？”陈芸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王富贵挠了挠头，憨憨一笑：“没啥，姐。就是觉得好像有只老鼠在盯着咱的鸡腿。”
陈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街角一片漆黑的阴影。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生意太好，果然招狼了。
但这只狼大概不知道，它盯上的不是一只肥羊，而是一头还没完全睡醒的霸王龙。
“走。”陈芸拍了拍王富贵的胳膊，“回家吃肉。”
“好嘞！”
王富贵单手拎起那个装满十几万现金的麻袋，像拎着一袋棉花，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