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发制衣厂的大铁门，像一道贴了封条的生锈嘴巴，死死咬合着。
门外，半夜的蝉鸣噪得人心慌。
门内，却是另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后的……轰鸣。
周大龙站在铁门前，手里那根中华烟已经烧到了海绵头，烫了手指才猛地一抖。他的脸色，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脚下的水泥地在震。
这种震动不是那种大型冲床砸下来的脆响，而是一种连绵不绝、类似于巨兽心脏搏动般的闷响。频率极快，极稳，顺着脚底板一直酥麻到天灵盖。
“咚、咚、咚……”
“老刘。”周大龙的声音有点飘，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确定供电局那边把变压器掐了？”
电工老刘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一脸猥琐的笑意僵在脸上：“周总，我拿脑袋担保！昨天下午供电局的工程车亲自来的，借口‘线路老化整改’，直接把高压线都给断了，封条还在电箱上贴着呢！这盛发厂现在连个手电筒都亮不起来！”
“那这是什么动静？”
周大龙猛地转身，指着那颤抖的大铁门，“没电，他们是在里面养了霸王龙吗？还是说这帮娘们儿半夜不睡觉，在那儿集体跳大神？！”
没人能回答他。
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咆哮。一种莫名的压迫感，透过厚重的铁门缝隙渗了出来，让周大龙后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如果是柴油发电机，会有刺鼻的黑烟和排气管的突突声。
但这声音……太纯粹了。
纯粹的金属摩擦，纯粹的风声，还有某种……很多人整齐划一的喘息声。
“装神弄鬼！”
周大龙心里的恐惧转化为暴怒。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供电局下了整改令，还没人能诈尸的。
“我倒要看看，陈芸那个娘们儿能给老子玩出什么花样！”
他后退两步，借着一股子狠劲，抬起那只鳄鱼皮皮鞋，对着并没有上锁的小侧门就是狠狠一脚。
“砰！”
锈迹斑斑的铁门应声而开，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然而，下一秒。
周大龙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冲进去大骂。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门口。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浪，裹挟着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气息，像是一头出笼的猛兽，劈头盖脸地撞在了他的脸上。
“咳咳咳——！”
跟在后面的老刘猝不及防，直接被这股气流熏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这……咳咳……这是什么味儿？这厂里着火了吗？！”
不是火。
但也差不多了。
那味道太霸道了。那是滚烫的机油味，是数千米棉布被摩擦的焦糊味，是几十个女人发酵的甜腻体香，而最核心、最要命的，是一股如同烈酒般辛辣、又像麝香般狂野的雄性气息。
这股味道冲进鼻腔的一瞬间，周大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下半身莫名其妙地一紧，紧接着就是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气短。
就像是……
像是作为一只食草动物，误闯进了顶级掠食者的求偶场。
“我操……”
周大龙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眯起眼睛，透过那层层叠叠如同仙境般的白色蒸汽，终于看清了车间里的景象。
这一眼，让他觉得自己这四十多年算是白活了。
这哪里是那个快要倒闭的破服装厂？
这特么简直是《西游记》里的盘丝洞，或者是太上老君那个炸了炉的炼丹房！
昏暗的应急灯光在浓重的白色水雾中折射出诡异的光晕。
整个车间，热得像蒸笼。
几十个女工，却像是感觉不到热一样。她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不正常的潮红，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神狂热得令人心悸。
她们手中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脚下的踏板踩得飞起。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抱怨。
甚至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在车间的尽头。
那里，是风暴的中心。
周大龙顺着那些视线看过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人？”
在车间尽头的阴影里，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维持着一种极度夸张的姿态。
那是一台“机器”。
一台由血肉、骨骼和汗水铸造而成的超级引擎。
王富贵赤裸的上身已经看不出肤色，完全被一种充血后的紫红色覆盖，像是刚从炼钢炉里捞出来的红铜。工业帆布皮带深深勒进他的肌肉里，每一次拉扯，那一身的腱子肉都在剧烈颤抖、蠕动，仿佛皮肤下面藏着无数条狂躁的钢筋。
“呼——哧——”
“呼——哧——”
他的呼吸声沉重得可怕，每一次吐气，口鼻间就会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汇入周围那弥漫的雾气中。
那是汗水瞬间气化形成的景象。
“咕咚。”
周大龙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能打的，见过不要命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这种纯粹依靠肉体力量，硬生生把工业机械给转起来的怪物。
那可是铸铁飞轮啊！
那可是带动几十台机器的总轴啊！
供电局的电闸都拉了，他居然用蛮力顶了一个晚上？
更让周大龙感到恐惧的是那个男人的状态。
明明是在干这种要命的苦力，可那个男人的脸上却并没有那种痛苦扭曲的表情。
相反，他在……笑？
那是某种处于极度亢奋状态下的、近乎兽性的狞笑。
就在这时，或许是感应到了门口那充满了恶意的视线。
正在狂奔中的王富贵，猛地转过了头。
隔着十几米充满了暧昧气息的蒸汽。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却黑得发亮，平日里那股子憨厚傻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直视深渊般的恐惧。
那是雄性生物在领地被侵犯时，本能释放出的杀意和威压。
“轰！”
周大龙只觉得脑海里一声炸雷。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农村来的愣头青，而是在看一头刚刚进食完毕、嘴角还滴着血的东北虎。
王富贵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节奏都没乱。
他只是死死盯着周大龙，嘴角那抹狞笑扩大了几分，露出一口在昏暗中白得森然的牙齿。
“谁……在那？”
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打磨着生锈的铁皮。
这不仅仅是问话。
这是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俯视。
“啊！”
周大龙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地上的电工老刘先崩溃了。那种浓烈到变态的雄性压迫感，让他这种常年被酒色掏空身子的中年男人产生了一种本能的臣服和战栗。
“鬼……怪物！那是怪物！”老刘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谁特么让你进来的！”
一声暴喝，像是平地惊雷，彻底打破了周大龙的僵直状态。
只见原本在旁边搬货的光头强，此时赤着膀子，光溜溜的脑袋上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实心铁棍，带着五六个同样双眼通红的小弟，像是几条护食的疯狗一样冲了过来。
光头强这会儿也是“嗑药”状态。
吸了半宿富贵哥的“仙气”，他现在觉得自己能一拳打死一头牛，正是荷尔蒙爆棚无处发泄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古惑仔》里乌鸦掀桌子的画面。
看到周大龙，光头强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兴奋的表情：“周扒皮！你是来给你强爷爷送下酒菜的吗？！”
“操！”
光头强把手里的铁棍往地上一砸，“当啷”一声火星四溅，“兄弟们，关门！打狗！把这老小子的腿给我卸下来给富贵哥助兴！”
“吼！！”
身后的小弟们齐声咆哮，那气势简直比铜锣湾扛把子还凶。
这哪里还是那帮平时见了老板只会唯唯诺诺的普工？
这简直就是一窝刚吃了兴奋剂的土匪！
周大龙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铁棍，又看了看远处蒸汽中那个还在不知疲倦拉动飞轮的恐怖巨兽，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恐惧。
不仅仅是对暴力的恐惧，更是一种对未知的、无法理解的超自然力量的恐惧。
供电局的封条封得住电闸，封不住这怪物的命啊！
“跑！快跑！”
周大龙怪叫一声，转身就跑。什么老板的威严，什么垄断的计谋，在这一刻统统成了狗屁。他现在只想离这个充满了妖气的鬼地方越远越好！
因为腿软，他在转身的时候左脚绊右脚，直接在那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周总！”老刘哭喊着想去扶。
“滚开！”周大龙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连那只掉在地上的鳄鱼皮皮鞋都没敢捡，光着一只脚，像是见了鬼一样冲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哈哈哈哈！怂包！软蛋！”
光头强站在门口，看着狼狈逃窜的两人，发出猖狂的大笑。
他举起铁棍，指着那远去的背影：“以后再敢往盛发厂看一眼，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灯泡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