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这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人体机能跌入谷底的时刻。
盛发制衣厂的车间里，那股原本带着甜腻、让人意乱情迷的白色雾气，此刻变得有些呛人。那是“燃料”即将耗尽的味道，带着一股焦灼的燥热，像是在干烧一口快要裂开的铁锅。
“吱——嘎——”
铸铁飞轮发出一声艰涩的哀鸣，转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拍。
王富贵身上的汗水流干了。
原本紫红发亮的皮肤，此刻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白，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那一身如虬龙般盘踞的肌肉虽然依旧紧绷，但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细微痉挛。皮带勒入皮肉的位置，不再渗出汗水，而是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迹，那是毛细血管承受不住高压而爆裂的结果。
但他还在跑。
哪怕脚步变得沉重如铅，哪怕每一次蹬地都要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依然保持着一种机械般的惯性。
“啪嗒。”
陈芸手中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回过神，像是从那场荒唐的“荷尔蒙大梦”中惊醒。看着那个在阴影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自己这一百多斤彻底甚至烧成灰烬的男人，陈芸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疼。
这种疼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订单，而是因为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停下……”
陈芸声音发颤，她跌跌撞撞地从流水线上站起来，顾不上被绊倒的凳子，冲着那个背影嘶吼：“王富贵！给老娘停下！！”
王富贵没回头，只是肩膀耸动了一下，那个“拉纤”的动作没停。
“我让你停下！你耳朵聋了吗？！”陈芸冲到安全线外，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两万件……不做就不做了！违约金我赔！厂子我不要了！你别拉了！！”
这一刻，什么女强人，什么老板娘的架子，全塌了。
她只知道，再拉下去，这个男人真的会死。
听到这带着哭腔的吼声，王富贵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脑袋终于迟钝地转了过来。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干净得让人心碎。
“不……行。”
他喘着粗气，声音像是两块干硬的石头在摩擦，“俺……答应过。赚钱，养你……还有小草。吃肉。”
简单的逻辑。
俺有力气，力气能换钱，钱能买肉，能养活对自己好的女人。
农村人的承诺，有时候比那些盖了公章的合同还要沉重一万倍。
“你这个傻子……”陈芸捂着嘴，哭得妆都花了。
就在这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像是发狂的小豹子一样冲了过去。
是林小草。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兜，那是她从豪门逃出来时带的最后一点“家当”。她不管不顾地冲进那片滚烫的蒸汽里，冲到王富贵面前。
“张嘴！！”
林小草尖叫着，声音尖利得刺耳。
王富贵下意识地张开干裂的嘴。
下一秒，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被粗暴地塞进了他嘴里。
那是进口的黑巧、原本留着救命的高能压缩糖果、还有几块早就化得不成样子的大白兔奶糖。甚至连包装纸都没来得及剥干净，就被林小草一股脑地怼进了他喉咙里。
“吃！咽下去！！”
林小草踮着脚，手指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戳进了他的口腔，指尖被王富贵那滚烫的舌苔刮过，甚至被他不小心咬到了指节。
疼，湿滑，还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吸吮感。
但林小草没缩手。她红着眼，像是要把自己的命都喂给他。
“咕咚。”
王富贵喉结滚动，混杂着糖纸和手指咸味的高热量糖分瞬间入腹。
如果是普通人，这点糖分根本不够塞牙缝。但他不一样。他的肠胃就是一座最高效的生物反应堆。
轰——！
几乎是吞咽下去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再次从他体内爆发。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涌上一层骇人的潮红，瞳孔深处仿佛点燃了两簇金色的火苗。
那是濒死反弹的回光返照，也是身体为了索取更多能量发出的贪婪咆哮。
“吼！！！”
王富贵仰天长啸，声音震得车间玻璃嗡嗡作响。
飞轮的转速，竟然在这一刻不可思议地逆势上扬！
“妈的……妈的！！”
不远处，光头强和阿彪看着这一幕，浑身都在哆嗦。那是被震撼的，也是被那股重新爆发的雄性荷尔蒙给刺激的。他觉得眼眶发热，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不吐不快。
“都特么死了吗？！”
光头强猛地把手里的铁棍往地上一摔，扯着破锣嗓子吼道，“看着富贵哥一个人拼命？你们下面没带把儿啊？！”
“给老子上！！”
他第一个冲了上去，不顾那皮带高速运转的危险，那双满是纹身的大手死死抵在飞轮那布满油污的边缘。
“一二！推！！”
虽然他的力量在王富贵面前如同蚍蜉撼树，但这一份力，就是一份态度。
“操！拼了！”阿彪把背心一脱，露出一身排骨肉，嗷嗷叫着冲上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原本那是属于王富贵一个人的孤勇舞台，此刻却变成了男人们宣泄热血的战场。七八个混混，甚至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机修工，像是一群围绕着巨兽的蚂蚁，咬着牙，青筋暴起，用肩膀、用后背、用手掌去推动那个巨大的铁疙瘩。
车间里的氛围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暧昧旖旎的盘丝洞，那现在就是热血沸腾的角斗场。
那种混合了汗水、机油、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浓烈到了实质，化作一种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姐妹们！踩啊！！”
流水线上的女工们疯了。
她们看着那群为了一个目标拼命的男人，看着那个如同图腾般屹立不倒的身影，体内的血液彻底沸腾。缝纫机的哒哒声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鼓点。
速度！速度！
针头快得只剩下残影，布料在手中飞舞如同彩云。
这不是在做衣服，这是在在这个操蛋的年代、在这个该死的底层车间里，用命在谱写一曲狂想曲！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东方，天际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缕金色的晨曦，像是一把利剑，穿透了积满灰尘的窗户，笔直地射在了车间尽头。
光，照在了王富贵那布满汗水和血痕的脊背上，折射出一种近乎圣洁的金色光晕。
“最后一件！！！”
随着质检大姐一声破了音的尖叫。
“咔嚓。”
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工业皮带，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应声崩断。
巨大的飞轮在惯性下空转了几圈，缓缓停下。
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车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百道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退潮后的海浪。
两万三千件。
不仅完成了订单，还超额了。
王富贵站在那束晨光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还在冒着袅袅白烟。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看向陈芸，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姐。”
“肉……管够不？”
陈芸早已泣不成声，拼命点头：“管够！你要吃龙肉我都给你弄来！！”
听到这句话，王富贵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那一身恐怖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推金山倒玉柱的大厦，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富贵！”
“哥！！”
两道身影几乎是同一时间扑了上去。
没有冰冷的水泥地，没有坚硬的铁机器。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机油味，而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沉沦的女儿香。
这大概就是……天堂吧？
王富贵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只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别动他！让他睡！”陈芸跪坐在地上，让王富贵的头枕在自己丰满的大腿上，眼神凶狠地瞪着周围想要围上来的人，“谁敢吵醒他，老娘扣光他工资！！”
另一边，林小草死死抱着王富贵的一只手臂，把脸贴在他滚烫的肱二头肌上，像是一只守护宝藏的小兽，眼神警惕地盯着陈芸，却又因为共同的立场而不得不暂时妥协。
晨光中，这一幕就像是一幅世界名画。
而在车间角落的阴影里，光头强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看着被两个极品女人护在中间的王富贵，羡慕得眼珠子都在冒绿光。
“真特么……值了。”他喃喃自语，“这才是爷们儿该过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