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瓷砖地上，脏水四溢。被撞断的半截水管还在“呲呲”往外喷着水花。
李秀芬重重地砸在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她捂着腰，精心打理的头发被脏水浇透，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廉价的睫毛膏化开，在眼眶周围晕出两团黑色的污渍。
她抬头，看着垃圾桶里那件价值六位数的定制西装。
那是王富贵刚扔进去的。
李秀芬咬了咬牙。她不信。当年那个连买个肉包子都要掰一半给她的穷小子，现在发达了，会舍得这么对她。
“富贵……”她夹紧双腿，在脏水里扭动了一下身子，试图挤出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娇嗔，“你怎么这么粗鲁呀……弄疼人家了。”
她伸出右手，涂着残破红指甲的手指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想要去拉王富贵的裤腿。
王富贵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地上那团蠕动的肉体，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往后退了两大步。皮鞋踩在积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自己的鼻子。
“你别碰俺。”王富贵瓮声瓮气地开口，眼神清澈，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认真和不解，“俺觉得你身上有股馊味。”
走廊里灌进来的风，将这句话清晰地送进李秀芬的耳朵。
没有脏字。没有怒骂。
只有最纯粹的、生理上的嫌弃。
李秀芬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脸上那副娇滴滴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后寸寸碎裂。
“馊味？”
这两个字，对一个每天在流水线上做梦都想钓个金龟婿、自诩美貌出众的女人来说，杀伤力胜过千刀万剐。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自尊心被这句朴实无华的评价按在满是泥水的瓷砖上，反复摩擦。
“踏、踏、踏。”
清脆的高跟鞋声从门口传来。
陈芸迈过倒塌的门板，走进了这间破败的女厕所。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女士西装，内搭纯白真丝衬衫，领口微敞。冷艳的五官上罩着一层寒霜。
林小草紧紧跟在她身后。少女已经褪去了曾经那身宽大破旧的工服。卸下裹胸布后，那傲人的曲线被一件修身的针织衫完美勾勒。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站在陈芸身边，一冷一纯，光彩夺目。
李秀芬呆呆地看着这两个女人。
她认识林小草。那个以前在车间里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丑丫头。
现在，这个丑丫头美得让她嫉妒得发狂。
陈芸走到王富贵身边，目光下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李秀芬。
“就凭你这种货色，也想碰他？”
陈芸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冰冷。
她打量了一圈李秀芬开裂的包臀裙和花了妆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收起你那套恶心的把戏。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陈芸转头看向王富贵，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富贵，没伤着吧？”
王富贵摇摇头，松开捏着鼻子的手。
“俺没事。就是有点熏人。”
林小草上前一步，站在王富贵另一侧。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漠的眼神看着李秀芬。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这是一种宣誓主权的姿态。
光彩照人的陈芸。绝美蜕变的林小草。还有站在她们中间，散发着强大气息的王富贵。
李秀芬坐在脏水里，看看他们，再看看狼狈不堪的自己。
巨大的落差感和羞愤瞬间冲破了她的理智。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秀芬尖叫一声，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死命地朝着旁边大理石台面的洗手台撞了过去。
她要寻死。她要让王富贵内疚一辈子。
王富贵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眼疾手快，右手往旁边一探，抓起墙角一把用来拖厕所的破布拖把。这把拖把不知道用了多久，布条已经发黑结块，散发着刺鼻的氨水味。
王富贵手腕一抖。
拖把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卡在了李秀芬和洗手台之间。
“吧唧。”
一声闷响。
李秀芬的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团发黑发臭的拖把头上。
黑色的脏水瞬间糊了她一脸。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李秀芬被这股力量反弹，一屁股跌坐回地上。她张开嘴，想要干呕，却吸进去更多难闻的气味。
她彻底崩溃了。坐在泥水里，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行了。”
陈芸厌恶地皱起眉头。她转过身，对着门口的蝎子挥了挥手。
“把她拖出去。扔出厂区。警告她，以后再敢靠近盛发的人，腿打断。”
蝎子走上前。黑色的紧身皮衣勾勒出她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线条。她看着王富贵，眼神狂热。
“是，芸姐。”
蝎子走到李秀芬面前，弯下腰，单手揪住她的后衣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直接将她往外拖。
李秀芬的哭喊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闹剧结束。
十分钟后。
办公楼，厂长办公室。
王富贵和小草的档案袋已经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陈芸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下方空荡荡的厂区。三号车间外，女工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新待遇。
这座电子厂虽然设备老旧，管理混乱，但占地面积极大。几栋厂房加上宿舍楼，在这个寸土寸金的深市，是一笔不小的资产。
陈芸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盛发集团最近扩张太快，正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实体据点来安置人手和设备。这里，位置极佳。
刘扒皮刚刚被李强用一盆冷水泼醒。
他浑身湿透，肥胖的身体缩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额头上的磕伤还在往外渗血。他看都不敢看站在一旁的王富贵。
陈芸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走到沙发前，直接拍在刘扒皮那张肥脸上。
“签字。”
陈芸的声音不容置疑。
刘扒皮哆嗦着手，拿下文件。上面几个黑体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厂区及设备收购协议》。
他快速扫了一眼下方的收购金额。
“这……陈总……这价格……”刘扒皮冷汗直冒，“这连地皮的三分之一都不够啊。您这是……这是明抢啊……”
陈芸拉过一把椅子，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
“刘厂长，你搞清楚状况。”陈芸手指敲击着桌面，“你侵占工人工资、偷税漏税的证据，我已经让人整理好了。这份合同，买的不是你的厂子。”
陈芸身体前倾，眼神锐利。
“买的是你的命。”
刘扒皮浑身一颤。他抬起头，对上王富贵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
他知道，眼前这些人，真的敢弄死他。
“我签。我签！”
刘扒皮崩溃了。他含着屈辱的眼泪，从桌上抓起钢笔，颤抖着在协议的最后一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红色的手印。
陈芸抽走协议，满意地看了一眼。
她站起身，将协议递给身后的蝎子。
“从现在起。”陈芸看着窗外的大片厂房，声音清脆，“这里，更名为盛发二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