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芸咽下那口温热的茶水。
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闷响。
她伸出右手,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指尖,搭在沈冰霜雪白却布满红斑的手腕上。微微发力。
顺势往上一托。
“起来吧。”陈芸声音不大,透着掌控全局的冷硬,“既然喝了这杯茶,以前的账一笔勾销。以后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就是一家人。”
沈冰霜顺着力道站起身。
双腿依然打颤。膝盖上被碎石扎出的血珠顺着小腿滑落,砸进浅水里,晕开一丝红痕。
她没有低头看伤口。
“姐姐教训得是。”沈冰霜低眉顺眼。
陈芸收回手,目光在她身上那些骇人的青紫痕迹上扫过,语气缓和了半分:“富贵的规矩不多,但在家里,不分高低贵贱。外头那些千亿首富的架子,进了这个门,就得给我卸干净。懂吗?”
“冰霜明白。”沈冰霜点头。
没有任何屈辱。
她的视线越过陈芸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向后方飘去。
那里,王富贵正弯着腰,从一堆破烂衣物里翻出一件洗得发黄的老汉背心。
他双手抓着背心下摆,往头上一套。
布料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他那身刚经过气血洗礼、暴涨了一圈的古铜色肌肉,硬生生将宽大的背心撑成了紧身衣。胸肌轮廓清晰可见,坚硬得像两块铁板。
接着,他脚趾夹住地上的旧人字拖。
沈冰霜看着这一幕,眼神慢慢变了。
原本清冷、高傲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痴迷。甚至带上一丝病态的狂热。
那件破烂的背心穿在别人身上是寒酸,穿在这个男人身上,却成了极其野蛮、极具雄性张力的图腾。
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再次在脑海中炸开。她深吸一口气,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残存的属于他的雄性荷尔蒙味道。
“啪嗒。”
“啪嗒。”
人字拖拍打着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
王富贵趿拉着鞋,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发生了怎样的权力交接。什么千亿首富下跪,什么正宫喝茶立规矩,在他眼里,就是几个女人站在水里聊天。
他走到陈芸身边,停住。
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大半光线,将三个女人全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他挠了挠后脑勺,看了看陈芸,又看向披着真丝外套的沈冰霜。
“大妹子。”王富贵开口了。
声音浑厚,带着浓浓的乡音。
沈冰霜脊背一僵,立刻站直身体,眼神亮得惊人:“我在。”
王富贵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俺刚才听见你喊芸姐姐姐了。那咱们以后就是一伙的了?”
沈冰霜用力点头。
“那感情好。”王富贵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俺刚才发烧,出了一身透汗。现在肚子里空得能跑马。既然你家这么大,管饭不?”
溶洞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林小草瞪大了眼睛。
蝎子刚站直的腿差点又软下去。
陈芸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可是沈冰霜!深市商界的女帝!动动手指就能买下半个深市的女人!
她刚刚才向你献出了全部的尊严和千亿身家,结果你满脑子想的居然是管不管饭?
王富贵对周围诡异的安静毫无察觉。他砸吧了一下嘴,继续说道:“俺也不挑食。就是饭量大。你让厨房给俺整几大盆红烧肉,得肥瘦相间的,再来两桶米饭。俺先垫垫肚子。”
极度的凡尔赛。
极度的反差。
沈冰霜先是一愣。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点菜的男人。
没有试探。
没有索要股份。
没有过问她的资产。
几百亿的财富,在这个男人眼里,真就不如几盆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来得实在。
“噗嗤。”
沈冰霜捂住红唇,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起初只是轻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将所有伪装、算计全部撕碎的彻底释然。
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生气。
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王富贵这种返璞归真的粗犷,迷人到了骨子里。
这才是神明。
神明怎么会在乎凡人的金银铜臭?神明只需要供奉。
沈冰霜止住笑,抬起手,将垂在脸颊旁的湿发撩到耳后。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
她微微前倾身体。
薄如蝉翼的真丝外套散开大半,露出胸前大片雪白和刺目的红斑。
她眼神拉丝,声音腻得能滴出水来:“管够。别说几盆红烧肉,富贵哥想吃多少头牛,冰霜就让人杀多少头牛。”
那声“富贵哥”,叫得千回百转。
完全没有了女首富的清冷,活脱脱一个急于讨好主人的娇俏小妾。
王富贵听得浑身一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行,管饭就行。那赶紧走吧,俺真饿急眼了。”他搓了搓手,转身就往门外走。
看着王富贵宽阔的背影,陈芸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冰霜。
沈冰霜的目光依然黏在王富贵身上。
陈芸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她知道,从今天起,深市的天彻底变了。
沈家这艘巨型商业航母,已经连人带船,彻底绑死在了盛发集团的战车上。或者说,绑死在了王富贵的裤腰带上。
深市的商界版图,在这一刻,兵不血刃地完成了绝对的大一统。
而她陈芸,是这后宫的大房。
“走吧,先上去。”陈芸收回视线,语气平稳。
……
溶洞深处。
角落。
浅水区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杀手阿大的无头尸体静静地泡在水里。碎裂的骨渣和红白相间的组织物散落一地。
蝎子没有跟着离开。她接到陈芸的手势,留下来处理现场。
她戴上黑色战术手套。
蹚着及踝的血水走过去。
阿大身上的防寒服已经被高温烫得变形卷曲。蝎子蹲下身,手法利落地搜身。
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没有手机。
这符合死士的特征。
蝎子的手摸向阿大的内侧衣兜。空无一物。
她眉头微皱,手指顺着防寒服的夹层一路往下捏。
突然,在左侧肋骨位置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块硬物。
蝎子拔出大腿侧面的匕首。
刀锋一闪。
“嘶啦——”
防水布料被划开。
一个黑乎乎的物件掉进了血水里。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蝎子伸手捞出。
那是一块手掌大小的铁牌。入手极沉,不是普通的生铁,带着一股刺骨的冰凉。
铁牌边缘布满暗红色的锈迹,似乎在血水里浸泡过无数次。
她用拇指抹去铁牌表面的血污。
看清图案的瞬间,蝎子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铁牌正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条用古法錾刻的无角黑龙。龙身盘踞,龙头低垂,龙眼处镶嵌着两颗比米粒还小的猩红晶石。
即便只是一块死物,依然透出阴冷煞气。
“怎么会是他们……”
蝎子倒吸一口凉气。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她顾不得清理尸体,猛地站起身,将铁牌死死攥在掌心,转身朝着溶洞外狂奔。
……
地下一层。
监控室外。
王富贵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念叨着红烧肉的做法。
陈芸和沈冰霜并肩走在后面。
“芸姐!”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蝎子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陈芸停下脚步,回头。
蝎子一路狂奔,冲到陈芸面前,呼吸急促。她的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这很不寻常。
蝎子是见过血的顶尖保镖,心理素质极强。就算面对一百个持刀歹徒,她也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出什么事了?”陈芸眼神一凝。
蝎子没有说话。她越过陈芸,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王富贵,确认他没有注意这边后。
她摊开手掌。
将那块带着血腥味的黑龙铁牌递到陈芸面前。
“在那个杀手的夹层里搜出来的。”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陈芸低头。
目光落在铁牌上的无角黑龙上。
一秒。
两秒。
陈芸的呼吸陡然停滞。
她一把抓过铁牌。冰凉的触感刺痛了掌心。
“京城……秦家?”陈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冰霜听到这四个字,脸色也是一变,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陈芸手里的铁牌。
“是秦家的死士图腾。”蝎子咽了一口唾沫,“只有秦家核心圈养的‘黑鳞’死士,才会随身携带这东西。”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陈芸握着铁牌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原以为,解决掉沈家内部的麻烦,整合了深市的资源,王富贵就可以安稳一段时间。
但她错了。
王富贵刚才在溶洞里展现出的恐怖力量,不仅打服了沈冰霜,也彻底撕开了一张看不见的巨网。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那个盘根错节、能量大到足以颠覆一省格局的庞然大物,已经将视线投向了深市。投向了这个刚刚觉醒的农村愣头青。
这块铁牌,不是结束。
是战书。
陈芸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
王富贵停下脚步,转过身,憨厚地招了招手。
“芸姐,你们走快点啊,俺饿得腿都打飘了!”
陈芸深吸一口气,将铁牌塞进口袋。她的丹凤眼里,杀机与决绝交织。
“来了。”陈芸应了一声。迈步走向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