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祁同偉在東風巷里找了一處隱蔽的位置。
那是巷子中段的一個拐角，兩側是青磚山牆，中間形成一道狹窄的夾縫。
人躲進去，從外面根本看不見。但透過牆縫，可以清楚地看見通往那棟灰磚小樓的必經之路。
他蹲下來，背靠著牆，閉上眼楮。
等待。
四周很靜，巷子里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賣豆腐的吆喝聲從遠處傳來，拖得長長的，漸漸消失在巷子盡頭。
祁同偉閉著眼楮，腦海里卻一刻也沒有停。
他想過很多種方案。
最簡單的一種，是直接找梁璐攤牌。告訴她他知道了一切，告訴她那家黑診所不能去，告訴她去了會有什麼後果。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就被他否定了。
梁璐現在是什麼狀態？驚弓之鳥。她懷著一個見不得人的孩子，瞞著身為省委書記的父親，瞞著所有人。
她害怕、焦慮、敏感，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她加倍警惕。
這個時候，一個學生突然跑過來對她說“我知道你懷孕了，我知道你要去打胎，那家診所不能去。
”她會信嗎？
不會。
她只會更加驚恐，更加急切。她會覺得自己的秘密被人發現了，會換一家更隱蔽的診所，會提前行動。
到時候，祁同偉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
還有一種可能，她以為祁同偉是父親派來監視她的人。梁群峰的耳目遍布漢東，如果梁璐懷疑祁同偉是父親的人，那後果更糟。
所以不能攤牌。
必須讓她自己來，去面對深刻的恐懼，然後自己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拯救她。
這是最危險的辦法，但也是唯一有效的辦法。
讓她親眼看見那間診所的真實面目，讓她親身經歷那種恐懼，讓她明白自己差點走進怎樣的深淵。
只有這樣，她才會真正相信，才會真正回頭。
祁同偉閉著眼楮，呼吸平穩。
前世幾十年的經驗告訴他，有些事情，說一千遍不如親眼看見一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巷子里的光線漸漸暗下來，太陽落下去了，夜色從四面涌來，把整條東風巷浸成灰蒙蒙的一片。
祁同偉一動不動。
他听見自己的心跳聲，平穩而有力。他听見遠處傳來的狗吠，听見自行車鈴鐺聲，听見小孩子追逐打鬧的笑聲。
那些聲音漸漸稀疏，漸漸遠去。
天黑了。
巷子里亮起零星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落在青石板上。偶爾有人走過，腳步匆匆，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祁同偉睜開眼楮，看了看天色。
大約七點了。
他重新閉上眼楮，繼續等。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前世第一次見梁璐，是在學校的辦公室。她坐在那里，成熟嫵媚，一顰一笑都帶著風情。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女人會毀掉他的一生。
後來他知道了。
後來他恨她。
再後來，恨也沒了，只剩下麻木。
但此刻，他腦子里沒有恨，只有一個念頭。
阻止那件事。
不能讓梁璐失去做母親的資格，不能讓她的丑聞鬧到人盡皆知的地步，不能讓她的心性扭曲成後來的樣子。
不是為了她，是為了自己，為了那些會被這場悲劇卷進去的所有人。
腳步聲。
祁同偉猛地睜開眼楮。
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很輕，很快，帶著一絲慌亂。
他把身體微微側出夾縫，目光投向巷子深處。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
戴著帽子，一頂西式圓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個身形，那個走路的姿態，祁同偉太熟悉了。
前世幾十年，同床異夢的夫妻，他閉著眼楮都能認出她。
梁璐。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那頂帽子是新的，祁同偉從來沒見過，應該是特意買的，為了遮住臉。
她的腳步很快，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篤篤篤，急促而慌亂。她不時回頭張望，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著。
走到那棟灰磚樓下，她停住腳步，抬頭看了看。然後推開門，閃身進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
巷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祁同偉看著那扇門，目光深沉。
她來了。
他重新靠回牆上，閉上眼楮。
還沒有到出手的時候。現在上去太早，她還沒有進那間病房，還沒有躺上那張床。
等她進了房間，等那個黑診所的人開始準備，等一切即將發生的時候……
那是出手的最佳時機。
他繼續等。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巷子里的燈光一盞一盞滅了，住戶們陸續睡了。偶爾有野貓從牆頭跳過，發出細微的聲響。
祁同偉的呼吸平穩，像一尊雕塑。
忽然，他的耳朵動了動。
腳步聲。
又來了。
但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腳步聲從巷子的另一頭傳來，很輕，很穩，節奏均勻。
和普通人的腳步聲完全不同，普通人走路，腳掌落地有輕有重，步幅長短不一。但這兩個人的腳步聲，每一步的距離、力道，幾乎一模一樣。
練家子。
祁同偉的眼楮在黑暗中眯了眯。
他把身體縮回夾縫深處，只露出一只眼楮，朝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看去。
兩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
都穿著深色的衣服，走路時身體微微前傾，腳步落地極輕，幾乎沒有聲音。
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高個的走在前面，矮個的落後半步，保持著隨時可以出手的距離。
他們走到距離祁同偉藏身處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高個的抬起頭，朝那棟灰磚樓的方向看了看。矮個的站在原地，目光掃視四周，像在警戒。
祁同偉屏住呼吸。
這兩個人是誰？
肥哥的手下？
不像。
肥哥是地頭蛇，手下都是些地痞流氓，不會有這種身手和氣質。這兩個人的站姿、動作、警覺性，分明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高個的說了句什麼，聲音太低，听不清。矮個的點點頭，兩個人轉身，沿著來路離開了。
腳步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里。
祁同偉一動不動，眉頭卻皺緊了。
這兩個人出現得太反常，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這種身手的人，他們來干什麼？
盯誰的？
梁璐？
還是另有目標？
他來不及細想。
因為那棟灰磚樓的三樓，亮起了一盞燈。
很暗的燈光，從生銹的鐵窗里透出來，落在對面的牆上，昏黃的一小片。
祁同偉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
他把土獵弓從肩上取下來，握在手里。短刀別在腰間，伸手就能摸到。夾克內兜里的煙霧彈，三個，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氣。
邁步走出夾縫，朝那棟樓走去。
三樓那扇窗，燈光昏黃。
那盆枯萎的吊蘭，在窗台上，影影綽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