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站在楼门前,抬头看了看。
三楼那扇窗,灯光昏黄。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门槛。
楼里比外面更黑,没有灯,只有楼梯口透进来一点微光,照出歪歪扭扭的木楼梯轮廓。他贴着墙,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里摸。
楼梯口有人。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两条凳子上。左边的那个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打瞌睡。右边的那个低着头,双手抱胸,发出细微的鼾声。
守门的。
祁同伟停在暗处,观察了两秒。
左边那个,头靠着墙,脖子完全暴露。右边那个,双手抱胸,姿势僵硬,睡得很沉。
他动了。
脚步无声,像猫一样贴过去。
先到左边那个面前,左手捂住嘴,右手成掌,狠狠砍在对方颈侧。那人眼睛猛地睁开,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软了下去。
祁同伟扶住他,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转身。
右边那个还在睡,对刚刚发生的事毫无察觉。祁同伟一步跨到他面前,同样的动作,捂嘴,掌刀。那人身体一僵,头一歪,倒在祁同伟怀里。
十秒。
两个。
祁同伟把他们并排放好,让姿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自己滑倒在地。
然后他直起身,踏上楼梯。
木楼梯很窄,只能过一个人。他每一步都踩在踏板最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声音。
一级,两级,三级。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始终保持在脚掌,像一只行走在悬崖边的豹子。
二楼,无人。
三楼。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声音传出来,男人的,女人的,还有含糊不清的嘟囔。
祁同伟停在门前,侧耳倾听。
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喝醉了酒在说胡话:
“……那个……那个谁,准备好了没有?”
女人的声音,尖利不耐烦:
“准备好了,就等你了,你少喝点能死啊?”
“嘿嘿……不碍事,不碍事……我脑子清楚得很……”
祁同伟抬手,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狭长的屋子,和他三天前看见的一样。
最外面的桌子后面,那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歪歪斜斜地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缸,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满脸通红,眼神涣散,打了一个长长的嗝。
是那个叫老刘的医生。
他看见祁同伟,愣了愣,然后挥挥手:“今晚不做生意了,你回去吧。”
说完,他端着搪瓷缸,歪歪扭扭地往里走。
边走边打嗝,酒气熏天。
祁同伟没说话,跟在他后面。
走过第一道隔断,第二道隔断。
那些病床还在,用帘子隔着,床上空荡荡的。
最里面那扇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祁同伟站定,目光越过老刘的肩膀,看向门内。
那是一间狭小的病房。
一张床,靠墙放着。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梁璐。
她侧躺着,双手抱在前,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顶西式圆帽摘下来放在床头,露出散乱的头发。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不停地颤抖。
胸口起伏得很急,呼吸又浅又快。
紧张!
害怕!
但还在强撑。
床边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头发随便挽着,脸上的粉抹得很厚,在灯光下白得吓人。
她正在整理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样器械,剪刀、镊子、还有一把手术刀,刀柄上锈迹斑斑。
女人抬起头,看见老刘晃晃悠悠地走进来,眉头一皱,满脸嫌弃:“老刘你搞什么呢?喝这么多酒,还能干吗?”
老刘摆摆手,舌头都大了:“不、不碍事……我脑子清楚得很……那个……那个谁,躺好了没有?”
他打了一个嗝,手里的搪瓷缸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洒出来一些,溅在地上。
梁璐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脸色白了一分。
她撑起身子,声音发颤:“要不……要不我明天再来吧。”
女人脸一横,尖声道:“明天?明天我家老刘没空!”
她把托盘往床边一放,发出“咣”的一声。
那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梁璐浑身一抖。
“要做就今天做了。”女人抱着胳膊,斜着眼看她,“不做你赶紧滚,别浪费我们时间。”
梁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女人凶狠的目光逼了回去。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老刘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晃了晃脑袋,从托盘里拿起那把手术刀。锈迹斑斑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转过身,拿着刀,对着梁璐的小腹,比划了一下。
又比划了一下。
嘴里嘟囔着:“这里……从这里切……不对,应该是这里……”
梁璐盯着那把刀,瞳孔猛地收缩。
那刀离她的肚子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刀刃上的锈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
她想跑,想尖叫,想推开这个男人逃出去,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那张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老刘又比划了一下,刀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服。
梁璐闭上眼睛。
睫毛剧烈地颤抖,泪水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洇进枕头里。
她绝望了,她能跑到哪里去?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迟早会被人发现。
父亲是省委书记,母亲是大学教授,她是他们的独女,是汉东大学的校花,是所有人眼里骄傲的公主。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父亲的脸往哪里放?
母亲怎么见人?
她自己,还怎么做人?
不能让人知道。
必须把孩子拿掉。
必须。
她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用尽全力压制住逃跑的冲动,把身体绷得更紧,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老刘的手又晃了一下,嘴里还在嘟囔:“这个……这个位置对不对……”
那个女人站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快点,磨蹭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梁老师,你真的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两个人吗?”
那声音不大,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病房里炸开。
梁璐猛地睁开眼睛。
老刘的手停住了。
那个女人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宽肩窄腰,站得笔直。
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肩上背着一把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他往前迈了一步,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梁璐的瞳孔骤然放大。
祁同伟。
那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一脸正气。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她莫名地心里一颤。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
老刘回过神来,瞪着眼睛,挥着手术刀:“你他妈谁啊?没看见正忙着吗?滚出去!”
祁同伟没理他。
他看着梁璐,又说了一遍:“梁老师,你真的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两个人?”
梁璐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怎么找到我的?你来干什么?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刘恼了,把手术刀往托盘里一扔,撸起袖子就要往外走:“妈的,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
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那个女人连忙扶住他,尖声道:“你喝成这样还逞能?”
老刘甩开她,踉踉跄跄地朝祁同伟走过去。
祁同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老刘走过来,看着他举起拳头,看着他……
侧身。
老刘一拳打空,整个人往前扑。祁同伟抬起手,在他后颈轻轻一砍。老刘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那个女人尖叫起来,抓起托盘上的手术刀,朝祁同伟扑过来。
祁同伟不退反进,一步跨到她面前,握住她拿刀的手腕,一拧。
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顺手一推,女人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下去,晕了。
前后不到五秒。
屋里安静了。
只有梁璐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狗吠。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梁璐。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像一只惊魂未定的小兽,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要救她,还是要害她。
祁同伟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
“起来。”他说,“我送你回去。”
梁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细微的颤音。
她慢慢地,慢慢地坐起来。
那顶西式圆帽从床头滑落,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