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东海大道上颠了四十分钟，祁同伟在终点站下了车。
他站在东海大道140号门前，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了又解开、解开又系上，指尖在领口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门口挂着“东海市人民政府海东区开发办公室”的白底黑字木牌，油漆是新刷的，靠近能闻见一股生漆味。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楼门。
二楼最东头，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祁同伟敲了三下。
“进来。”
声音沉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推开门，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堆满图纸和文件的旧办公桌后面。
头发灰白，剃得极短，鬓角处能看见青白色的头皮。
脸型方正，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从眼镜上方投过来，目光在祁同伟身上扫了一圈。
李海铭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几个还冒着残烟。
桌上摊着一幅海东新区规划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
祁同伟从怀里掏出推荐信，双手递过去。
李海铭放下烟，拆开信看了一遍。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从信纸顶端扫到底部只用了几秒。
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压在规划图纸下面，语气平淡：
“梁书记在电话里提过你。”
就这一句，说完，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再抬头看祁同伟一眼。
只是翻开一份干部名册，手指在目录上划了几道，停在某一页。
“外联处三科缺一个副科长，你就去那儿吧，记住我们这里不养闲人……”
李海铭语气严肃，接着他叫来秘书小周带祁同伟去办手续。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欢迎”，没有一句“好好干”。
祁同伟转身走到门口时，李海铭忽然开口了。
“东海不是汉东，在这里，没人会在乎你是谁推荐来的，只看你能做什么。”
他的语调依旧平淡，但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过祁同伟却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前世他本就是正厅级干部，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不算什么。
小周带祁同伟穿过走廊，推开外联处三科的门。
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空空荡荡，连个文件架都没有。
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阳光透过来变成混浊的昏黄色。
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东江的轮廓，江面上有几艘驳船正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三科是新设的，编制五个人。科长、副科长、三个科员。”
小周站在门口，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稿子。
“科长还没到任，目前只有两个刚毕业的科员，这两天在市里培训，你先熟悉环境……”
祁同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翻开规划图，目光扫过那些用红笔圈出的待开发地块，海东金融贸易区、海东出口加工区、海东保税区，每一个名字都是前世耳熟能详的地标。
前世，他亲眼见过二十几年后这片土地的模样，海东明珠塔刺破云层，金汇大厦如同一座银色巨塔，环球金融中心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每平方公里Gdp堪比Y国敦市金融城，全球金融机构在此设点，每天有数百亿资金在这片土地上流动。
而此刻，这些名字还只是一张薄纸上的几个红圈。
那些红笔圈出的地块里还长着芦苇和杂草，农民在那里养鱼、种菜。
他握着规划图的手微微收紧，纸面上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片土地将在未来十年内创造怎样的奇迹。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将自己的名字刻进浦东开发的第一批功臣名册。
午饭后，祁同伟去档案室调阅了近半年招商引资的全部资料。
档案室的窗户开着，江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哗翻动。
那些被前人判了“失败”的项目，在他眼里全是可以用前世经验重新打通关节的机会。
哪条政策即将松绑、哪个领域即将开放、哪家国际资本正在寻找进入中国市场的突破口，他都大概知道一二。
这是他人无法比拟的优势，独属于他的优势。
祁同伟在档案室待了一整个下午。
窗外的光线暗下来了，食堂后厨飘来葱油拌面的香味。
祁同伟把档案放回铁皮柜，拍了拍手上的灰，推开门往外走。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暗红色的灯丝在灯泡里闪了两下，灭了。
他在走廊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怀里的文件哗啦散了一地。
一只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脚往后跳了半步，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哎呀……”
祁同伟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对方怀中滑落的最后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
走廊尽头的最后一盏灯正好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明亮的光晕里。
女人约莫25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真丝衬衫配深蓝色一步裙。
头发是及肩的波浪卷，额前几缕碎发搭在眉梢，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衬得肤色格外白皙。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直接。
她从地上捡起散落的文件，拍掉上面的灰，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你是新来的？”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带着一点点吴语软糯的尾音，和她那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有一种奇妙的反差。
“叫什么名字？”
“祁同伟，外联处三科。”
女人的眉毛微微上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道：“外联处一科科长赵敏敏，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
祁同伟随之伸出右手，可是想要收回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被女人捏在手里，似乎舍不得放手。
“下班后……”
赵敏敏把档案袋往腋下一夹，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有没有空？请你喝一杯，算是欢迎新同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约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随意的。
那里充满了一种兴致，一种的好奇，一种探索欲。
赵敏敏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花香，是那种带着皮革和烟草气息的冷调香，和她整个人的气质一样，利落、大胆、不拖泥带水。
祁同伟欠了欠身，假装歉意的拒绝道：“谢谢赵科长，今晚恐怕不行，我约了人。”
“哦？那可真遗憾，不过，下次不准再推了，小帅哥。”
赵敏敏的脚步声往楼上去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响起来。
几个还没下班的同事趴在门框上，脑袋挤着脑袋。
“这新来的谁啊？赵大美女竟然主动约他。”
“那小子长得是挺帅，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真本事，赵科长喜欢的这种类型啊。”
“呸，小白脸，就会勾引女人！”
消息像水银泻地，几分钟内传遍了整个外联处。
祁同伟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转身往三科办公室走，他皱着眉头思索着。
“那女人搞什么鬼？现在也不是春天啊？”
“难道我这张脸魅力这么大？”
祁同伟冷不丁想起了什么，总感觉梁璐会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吓他一跳，然后警告他离漂亮女人远点，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
“哎，可能是坐车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祁同伟晃了晃脑袋。
走廊尽头，外联处一科副科长邓荣站在原地，手里的钢笔被他攥得咯吱响。
他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脸上的五官单看也算端正，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紧绷感，像是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维持着一个超出自己能力的姿态。
他暗恋赵敏敏三年。
从市委办公室到这里，在她身上花尽了心思，可是赵敏敏对他的殷勤从没正眼看过。
而今天，他亲眼看着赵敏敏踮起脚往祁同伟耳边凑。
她的嘴角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那种被一个人吸引之后不自觉的、放松的笑意。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还站在走廊里。
邓荣的拇指在钢笔笔杆上来回摩擦，把笔杆上的漆皮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祁同伟在办公室坐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思来想去，最终拨通了一个港岛的号码。
电话那头嘟了三声，接通了，一个慵懒而熟悉的女声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一个女人晚上被人吵醒时独有的微嗔。
“英姐，是我祁同伟。”
“嗯……哟，是我的小英雄啊，今天怎么有空给姐姐打电话。”
程英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欢喜，那娇柔的语气酥到了骨子里，让祁同伟刹那间忘记了自己的目的。
“呃……我想邀请你来海东特区，跟我合作，干一笔大生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程英的声音里还带着困意，但已经恢复了那种她独有的慵懒而敏锐的调子：
“小英雄，半夜三更打电话来，开口就是做生意，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港岛人这一套了？”
她顿了顿，电话线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她坐起来靠在床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
“说说看，什么生意，值不值得我折腾一趟航班？”
祁同伟握紧话筒，看着窗外漆黑的东江，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能让你的英华集团，从香港的二线企业，变成国际知名建筑商的机会。”
电话那头的空气凝住了。
过了好几秒，程英才重新开口，声音里的慵懒已经全部褪去。
换上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语气：
“弟弟，你确定没有和姐姐开玩笑？”
“当然！我从不骗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