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一辆奔驰轿车停在富平饭店门口。
墨绿色的车身擦得锃亮,轮毂上连一粒灰都看不见。
门童拉开后座车门,程英迈出来的时候,夜风正从东江上吹过来,把她肩上那条白色镂空披肩吹得轻轻飘起来,像一片被风托住的云。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旗袍,旗袍的料子是绸面的,在饭店大堂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大朵的暗纹牡丹,走动的时候那些牡丹随着布料起伏。
头发高高挽起,用一根碧玉簪子别着,耳垂上两粒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金表换成了翡翠镯子,碧绿碧绿的,衬得她整条小臂白得像瓷器。
门童替她拉开门,她款款步入大堂,祁同伟一怔,从大堂靠窗的椅子上站起来。
眼前的这个女人无论是气质长相还是衣着首饰都无可挑剔,与那次夜晚所救的是同一个人吗?
祁同伟露出几分欣赏。
程英几步走近,不等他开口,先拉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她的手指捏着他的手腕,眉头微微拧起来,“哎,我的小英雄怎么黑了瘦了,不过变得更有男人味了,呵呵……”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满意,像是一个姐姐看见离家多年的弟弟终于长大成人。
祁同伟任她拉着,没有抽手。
他和程英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是不平等的。
两年前,在东风巷那条漆黑的窄巷里,他从一个施暴的男人手里救下了她,她反手给了他一笔能让他活下去的钱,一份能让他翻身的信任。
这种不平等不是亏欠,是一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默契。
她在他面前不需要任何伪装,他在她面前也从来不曾低头。
两人上了二楼包间,程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白色披肩搭在椅背上,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没有翻开就报了一串菜名,许多即使是官至正厅的祁同伟也是闻所未闻。
“该死的资本家,这生活太……让人羡慕了。”
祁同伟回想自己前世虽然位高权重,但是高处不胜寒,那个位置并不能让他肆意妄为。
哪像程英,可以肆意挥霍,没有顾忌。
程英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托着腮看他,笑意盈盈,眼角那微小的皱纹,让她有着岁月的沉淀,如同一杯珍藏多年的美酒,香醇悠远。
“小英雄,我认识你两年,你一共给我打过三次电话,每一次都是要我帮忙。”
她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第一次是借钱进货,第二次是让帮忙查文献,第三次是告诉她中文传呼机到了。
“怎么,这一次想起姐姐的好,要帮姐姐赚钱了?”
程英慵懒的伸了个懒腰,傲人的曲线映在祁同伟的眼里,他脸上波澜不惊,眼睛却偏了过去,不敢直视。
“英姐待我如知己,我自然要回报,以前是没有机会,现在时机已到,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姐姐你。”
祁同伟真诚的说道,眼神中不含一丝杂质,清澈透明。
程英听完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包间里回荡,混着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汽笛声,清脆而放肆。
她把旗袍开衩往膝盖上拢了拢,换了个更妖娆的坐姿,忽然用筷子头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含笑试探道:
“要不辞了这苦差事,帮我去港岛打理公司,随便怎么折腾都行,总比在这里做一个小职员强。”
祁同伟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我的理想和抱负只有在这里,在这个位置才能实现,谢谢姐姐的好意了。”
“哎……随你了,我的话永远有效,我公司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哦……”
就在这时,包间的珠帘被人撩开了。
赵敏敏端着红酒杯站在门口:
“我就是说看见熟人了,还真是。”
她是和朋友来吃饭,经过包间时隔着珠帘看见祁同伟和一个女人相谈甚欢。
榆树,她端起红酒杯,想都没想就过来了。
“真巧,喝个酒也能碰到熟人。”
赵敏敏笑着转向程英:
“这位姐姐您好,我是祁同伟的同事,在一个屋檐下工作。””
说完举起酒杯,朝两人虚虚地碰了碰,转身走了。
程英收回手,用餐巾擦了下嘴角,似笑非笑:
“你们单位的同事?”
“外联处一科科长。”
祁同伟无奈道,“跟她认识不到十天。”
祁同伟咳嗽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海东新区规划图铺在桌上,这张图是他通过记忆花了一周的时间慢慢做出来的。
他的手指点在海东金融贸易区的一个大红圈上,告诉程英浦东马上要上马几个标志性工程。
其中最大的一个叫海东明珠广播电视塔,东海市的一号工程,这是海东开发办的第一个重大工程,也是海东特区面向世界的一个标志性旗帜,及其重要。
“英姐,这个项目会面向全球招标,如果你能够完成这个项目,好处不言而喻,英华集团将走向国际,未来不可估计。”
祁同伟的声音仿佛带有一种魔力,让程英沉浸了进去。
程英放下筷子,懒散的样子瞬间消失,变成了一个精明的女强人。
她看着那张规划图,神情从玩味变成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光在慢慢亮起来。
她沉吟道:“这个项目投资规模不小,开标之前的各种准备工作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英华需要慎重评估。”
祁同伟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循循善诱道:
“英华在香港做了十几年建筑,资历够、资质硬、手里的工程案例经得起查,最大的短板是名气没有那些欧美建筑企业的大。
一旦拿下这个项目,这个短板就不存在了,英华集团将从港程的一线企业一跃成为国际顶流建筑商,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程英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端起酒杯,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朝祁同伟举了举。
“就算是冲着你这个小英雄的业绩,姐姐也得帮帮场子,明天我就让团队飞过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又回到了慵懒的港岛腔,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生意场上把赌注压在一个男人身上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在祁同伟身上看到了一个年轻时的自己没有的东西:一种站在废墟上看见未来的能力。
她看着他,笑意慢慢收拢,那双眼睛里没有港岛女商人的精明算计,只有一个女人把一份厚重的期待放在一个男人手心里时才会流露出的不安和郑重。
程英半真半假道:“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浮沉多了,但从没把什么赌注压在男人身上过,你是第一个,别让我输哦。”
这一次,祁同伟没有抽手,郑重的点了点头。
窗外东江上,一艘夜航的货船拉着长长的汽笛,船头的灯光把江水切成了明暗两半。
对岸的河滩灯火璀璨,而他们所在的这一侧,海东还沉默在无边的夜色里,像一片等待开垦的、蓄势待发的荒原。
……
第二天清晨,祁同伟刚跨进办公楼的楼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人,有人端着搪瓷杯往二楼楼梯口探头。
几个女同事凑在走廊拐角,脑袋挤着脑袋,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低了反而更显神秘的语调,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瓶里嗡嗡地撞。
祁同伟在楼梯口遇到赵敏敏,她倚在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收腰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白色皮带,头发用一根银色发夹别在耳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看见祁同伟,她把咖啡杯往嘴边送了送,没有喝,只是在杯沿上抿了一下。
她的嘴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咖啡渍,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赵敏敏声音低沉道:“你们三科那个空缺科长今天终于到任了。”
她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补了句:
“是个大美女,听说是从汉东调过来的,祁科长,你可千万要抵住诱惑哦。”
她将“美女”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清晰到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中混着一丝不甘。
“空降……汉东……”
“难道是?”
祁同伟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又觉得太快、不太可能。
自己才来报到才多久?
他快步走向三科办公室。
门半开着,里面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人围绕着,那些人嘘寒问暖,恭维不断。
祁同伟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那一拍不是加速,像是心脏被一只透明的拳头捏了一下。
“璐姐?”
“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