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科员齐刷刷回头,用一种看震惊的眼神盯着祁同伟。
“祁副科长,你怎能直呼梁科长的名字!”
小刘第一个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在新领导面前表忠心的急切。
“同伟,又见面了……”梁璐说道。
办公室里像是被抽干了空气。
所有人都石化在原地,半天晃不过神来。
赵敏敏端着咖啡杯正要迈进门。
梁璐上下打量着他,说道:
“瘦了。”
语气里的心疼毫不掩饰。
她转头看了看办公室里还僵着的几个科员,又转回来,声音忽然变得轻快,带着重逢的雀跃和一丝得逞的狡黠:
“怎么样,同伟,没想到我会这样出现吧?”
祁同伟苦笑着摇头道:
“璐姐,我算是服了你了,出乎意料这个成语,已经被你实践的出神入化了。”
“叫梁科长,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她歪着头纠正他,眼睛却弯成了两道月牙。
“以后我就是你的领导了,当众要有规矩。”
“你……这不算,你耍赖。”祁同伟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我怎么耍赖了?”
围观的同事终于反应过来,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呼啦啦散了。
办公室终于安静了。
梁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她靠在椅背上,皱着眉头,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能进海东开发办,确实是父亲最后一次动用老关系。”
她的声音不再玩味,变得认真起来。
没有刚才那种雀跃,但也不沉重,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
“李海铭欠我爸一个天大的人情,不是工作上那种人情,是私人的,所以才破例把一个外省的女干部塞进来。我在汉东大学的行政级别是正科,这一次也算是平调。”
她抬手把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
“但这只是第一步,我爸快退了,在汉东的布局到顶了。梁家要想继续往上走,必须向外求。”
她看着祁同伟,语气肃然道:
“我没有正经从政的资历,汉东的官场不适合我一个女老师,但海东开发办不一样,这里是白纸上画图,资历不重要,做出业绩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兽在晨雾里缓缓苏醒。
“你把王学民得罪了,汉东那条路堵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你需要一个新起点,我也需要一个跑得远的搭档。”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她伸出手,手掌摊开在他面前,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裸粉色。
“以后就是搭档了。”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得很稳,“有事一起扛。”
祁同伟看着那只手。
前世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那个用权力把他摁进泥潭的女人。
此刻站在这间拥挤的办公室里,穿着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话说得坦坦荡荡。
接着她从桌上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他面前。
文件是新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抬头上印着黑体大字:
关于召开海东开发办全体干部大会的通知。
她的神色陡然严肃起来,眼角那道方才还在笑的细纹收紧了。
“李主任和吴副主任,这次恐怕要正面交锋了。”
她把文件翻开,食指在议题那一栏点了一下。
“我听父亲说,招商引资的整体策略,争了两个多月了,一直没定论。这次召开全体大会,就是要拍板。”
祁同伟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空气中隐隐有硝烟味,仿佛是一座活火山,随时都会爆发。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梁璐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被压得很深、却压不住的亢奋。
“怕不怕?这里可是一个大漩涡,稍有不慎,恐怕就要粉身碎骨。”
祁同伟把文件合上,搁在桌面上,嘴角微微扬起。
“怕字怎么写,我还不知道呢。”
“三日后全体干部大会。”梁璐的声音沉下来,马尾顺着她倾身的动作滑过肩头,发梢扫在文件纸的边缘。
“招商引资的整体策略方针,要拿到桌面上表决,李主任主张以内资和港资为主,外资做鲶鱼,不能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吴副主任要全面开放外资准入,不止是盖楼建厂,还要让外资进来办银行、办保险、铺基础设施。”
她顿了顿,手指从落款处移到议题那一栏,指甲在“表决”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祁同伟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几行铅字。
吴天晖的名字排在李海铭后面,只隔了一个逗号,但那个逗号在他眼里像一道裂痕,把整张纸劈成了两半。
“吴天晖敢正面对抗李海铭这个正职,看来在东海市背景不小,他恐怕想借市里的势,在全体干部面前逼李主任让步。”
祁同伟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国内的政治生态向来是一把手拥有绝对的权利,造成海东开发办这种情形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副手背后的政治力量极大,根本不在意正职。
梁璐欣赏的点了点头,“你猜的没错,吴天晖背后站的是海东市市长,作为直辖市的市长,那可是正部级领导,一方大员。”
梁璐直起身,抱着手臂靠在办公桌边,心绪不平。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再开口时,声音又低了一度:
“同伟,你和我,天然就是李海铭这条船上的,我们无法选择,从我爸那张推荐信送到李海铭手上那一刻起,就已经定了。吴天晖不会拉拢我们,只会把我们当成李海铭的人一起打。”
江风从敞着的窗外灌进来,裹着东江水的腥气和远处工地的尘烟。
办公桌上那盏旧台灯的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一明一暗。
“所以,这一次我们不能仅仅是参与。”
他语气郑重道:
“而是参战!”
梁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心疼,但很快被一种更硬的东西盖过去了。
她伸手把文件从他面前抽回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议程表上的一行小字:
“副科长级别原则上不发言,但可以列席。你坐我旁边,什么话都不要讲,至少这次不要。”
“怕我得罪人?”
“怕你还没站稳,就被风刮跑了。”
她把文件合上,塞回文件夹里,动作利落得像是关上了一扇门。
“吴天晖的后台是市长,李海铭能在开发办压他一头,靠的不只是资历。这场仗他们打了很久了,我们初来乍到,最好的策略是看清楚再动。”
“你这个人,”梁璐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在汉东敢掀王学民的桌子,我怕你在这里也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