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璐的宿舍在开发办家属楼三层,窗户对着东江。
橘黄色的光晕缩在墙角,把整间屋子衬得像一个半明半暗的盒子。
窗外的江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呼吸。
梁璐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她盘着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揉皱了。
赵敏敏坐在床沿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高跟鞋尖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的。
她今晚穿一件酒红色连衣裙,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袋开了口的瓜子,谁也没吃。
赵敏敏正拍着床垫骂人。
“那个朱永仁,比邓荣还恶心一百倍!”
她拍床垫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弹簧在她掌下发出闷闷的吱呀声。
“居然派人监视你?还设局让你去黑诊所,还想搞臭你?”
“天底下怎么有这种男的!”
“简直就是畜生,畜生都不如。”
“恶心!真tm恶心!”
赵敏敏义愤填膺,从床上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
梁璐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
她把那团揉皱的纸巾展开,又叠好,又展开,手指在纸面上来来回回地抚,像是在抚平什么东西。
“他当初在汉大,”她说,声音异常平静,是那种最痛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是比高育良更年轻评上教授的人,当年可谓是光彩夺目。”
赵敏敏停住了拍床垫的手。
“才华是真的,”梁璐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虚伪也是真的,他能把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倒背如流,也能在同一个晚上对三个女人说‘我只爱你一个’。”
“我那时候才二十二岁,在读研究生,”梁璐把纸巾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窗外。
“他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男人,他能把最枯燥的法理讲得像一首诗,所有女生都喜欢他。”
她停了一下。
“他选择了我。”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以为那是爱情……”
梁璐把睡裙的肩带往上拢了拢,动作很慢。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喜欢‘梁群峰的女儿’这个身份,就像集邮一样,特殊身份的女人让他有成就感。”
“后来呢?他出国就抛弃你了?”赵敏敏咬牙切齿的问道。
梁璐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而低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江面上缓缓沉了下去。
“他父亲是公安部副部长朱华炳,”梁璐说这句话的时候,宿舍的门正好被推开。
祁同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是刚煮好的姜茶,冒着白气。
他听见“朱华炳”三个字,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走进来,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
“正部级。”梁璐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赵敏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那只一直在点地板的高跟鞋尖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好几秒才放下来。
祁同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他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窗帘按下去,顺手把纱窗推紧了些。
“正部级,”他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加上古德保险全m第一的实力,难怪吴天晖亲自到门口迎接。”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梁璐心里发慌。
她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走到祁同伟面前。
睡裙的下摆扫过他的裤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
“同伟,你听我的。”
她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不要乱来,连我爸都不敢动朱家,你别逞能。”
“我只是打听打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梁璐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你骗不了我,”她压低声音。
“你今天在会场上看朱永仁的眼神……”
祁同伟没有说话。
赵敏敏瞬间有所明悟。
“行了行了,”赵敏敏把梁璐往床边推。
“璐姐,你还是先把姜茶喝了,你闻闻这味道,他煮了至少二十分钟。”
梁璐被她推着退了两步,腿弯碰到床沿,坐了回去。
赵敏敏这才舒了一口气,她看着两人靠的越来越近,心里别提多着急了。
这时,祁同伟目光转向赵敏敏。
“赵科长,”他叫她,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赵敏敏来了精神。
她转过身,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说!”她笑道。
“只要是你开口的事,都没问题!”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一个人扛住。
现在他主动开口请她帮忙,这种稀罕程度大约等于铁树开花。
“用你在国外的关系网,”祁同伟平静的说道。
“帮我调查朱永仁这些年在m国的生活习惯、社交圈子、个人癖好……越详细越好。”
赵敏敏的笑容僵了一瞬。
“原来还是为了璐姐啊……”
她把“还是”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的弧度往下降了几度。
但当她转过头,看见梁璐那双红肿的眼睛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
“行!看在璐姐面子上,这忙我帮了。”
梁璐从床上站起来,睡裙的下摆在她膝盖处打了个旋。
“我还没同意呢……”
“你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
赵敏敏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当年眼瞎看上那种人渣,现在有人替你报仇,你就在这儿好好坐着喝姜茶就行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第二天早上,祁同伟刚在办公桌前坐下,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就放在了他桌上。
赵敏敏站在桌边,两根手指捏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像是怕脏了手似的拍了拍指尖。
“哎哟,这家伙太恶心了。”
她皱着鼻子,嘴角往下撇,“在国外简直……你自己看吧,我不想再碰那东西第二下。”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好似后面有人追一样。
祁同伟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朱永仁在m国的详细调查报告。
全英文,部分页面有赵敏敏手写的翻译批注,字迹潦草但要点都圈出来了。
他没有在办公室看,毕竟这里人多眼杂。
晚上,宿舍。
台灯亮着,桌上摊着那份报告。
上面写着朱永仁常去的酒吧名单,一页纸,列了十二家,其中七家是脱衣舞俱乐部。
赵敏敏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个惊叹号。
多次被投诉的骚扰记录,三次,都被钱压下去了。
受害人是清一色的白人女性,和解金额从五千美金到两万美金不等。
几桩校园纠纷,他在芝加哥大学做访问学者期间,与两名女学生有过不正当关系,其中一人曾经试图自杀,后来不了了之。
调查报告里夹着一张模糊的复印件,是当时校方的内部备忘录,上面用黑笔涂掉了几行字,但“silence”(封口)和“settlement”(和解)这两个词还是能辨认出来。
祁同伟把档案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岸是灯火璀璨的海西,外滩那排老洋房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道剪影。
万国建筑群的外墙上亮着暖黄色的投光灯,把巴洛克式的廊柱和花岗石的墙面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建筑是上世纪初洋人盖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从万里之外运来的。
现在,又有一批洋人来了。
他们不运石头了,他们运钱,运技术,运一套套写在英文合同里的游戏规则。
而站在他们前面的,是朱永仁这种会说中文、懂中国、又替洋人办事的人。
“还真是浑身上下都是弱点啊……”
祁同伟对着窗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朱永仁这样的畜生,能安稳活到现在,恐怕全靠那位正部级的爹了。
但爹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他拉开抽屉,把那份调查报吿放了进去,和那把五四式手枪并排搁着。
金属枪身在台灯光下泛着冷光,和他的眼睛是同一个颜色。
枪是人胆,不过这一次还用不上它。
肉体的消灭对那个人来说,太便宜了。
只有身败名裂,万人唾弃,才能审判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