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华集团在东海的办事处设在南都路一栋老洋房里。
这栋楼是她租下的,前身是民国时期一家盐商的外宅,颇有一些苏式园林的风格,清新雅致。
程英把其他五家入围企业的资料摊在桌上,厚厚一摞,全是英文。
她今天没穿旗袍,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是白衬衫和烟灰色铅笔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用一支圆珠笔别住,几缕碎发从耳际垂下来。
她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只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和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疲惫。
“小英雄,你有把握吗?这一次只有终审,一次评标的机会!”
她手指点在古德保险那一页,指节用力,指甲盖上泛着白。
“全m排名第一,亚太业务覆盖十四个国家,去年保费收入是英华整个集团所有业务加起来的八倍。”
“这是当之无愧的巨无霸!”
祁同伟注意到她念到“八倍”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花了英华大半身家才拿下利时保险的控股权。”
程英靠在椅背上,藤编的椅面发出一声闷闷的吱呀。
“利时在亚洲市场没有根基,在m国本土也被古德压了三十年,市场份额一年比一年小。如果这次竞标失败,我很可能会……”
祁同伟看出来了,程英没有底气,毕竟这是一场豪赌。
英华的盘子铺得太大,东海明珠塔的主体工程刚开工,预付的工程款和材料款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回款至少要等两年。
收购利时又掏空了她的现金储备,如果海东的保险牌照拿不下来,利时就是一个吞金的无底洞。
而且是一个远在大洋彼岸、她想管都管不到的无底洞。
“英姐……”
祁同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动作不紧不慢,壶嘴悬在半空,茶汤注入杯中,水面刚好停在杯沿下一指的位置,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他把茶杯推到程英面前,沉着的说道:
“事实上,你想在专业领域打败古德保险,几乎没有胜算。”
程英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你还让我参与?”
她的语气没有责怪,只是困惑。
她并不担心祁同伟无的放矢,只是自己的这个小英雄心里藏了太多事,从来不与自己诉说。
祁同伟笑着示意她别急,他缓缓踱步,来到窗前,背对着程英。
“孙子兵法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入耳,笃定而从容。
程英把茶杯搁下。
她听懂了这句话,但她更想知道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更深层的含义。
祁同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在上面画了两个圆圈。
“正面战场,”他食指在第一个圈里点了一下。
“拼的是产品、价格、服务。这是古德的护城河,你在他们的护城河里跟他们打仗,必输无疑!”
他食指移到第二个圈。
“侧面战场,拼的是规矩、信息、人心。”
他抬起头,看着程英的眼睛,语气自信坚定。
“你……未必会输。”
程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上。江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桌上那些英文资料吹得哗哗翻动。
她伸手按住最上面那一页,按住了,手指却没收回去,指尖在古德保险的字眼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的重量。
“什么是规矩、信息、人心!”
祁同伟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没有直接回答。
“英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去买东西,一家店的老板对你爱搭不理,出了问题让你自己想办法。另一家店的老板亲自给你沏茶,说出了问题他全权负责。”
“你买哪家?”
“当然是第二家,但生意不是这样做的……”程英连忙回答道。
“生意就是这样做的。”
祁同伟打断她,语气肯定得让程英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走回桌前,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他显然准备了很久,纸页边缘已经翻起了毛边,有几页用红笔圈了好几处,墨迹都洇开了。
“这是近一个月我收集的粗略的数据,m国保险行业的平均拒赔率,百分之十三,古德保险的拒赔率,百分之二十。”
程英的瞳孔骤然收缩。
“二十?”
“如此高么?”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一把抓过那份文件。
祁同伟继续说,语调没有因为她的震惊而有任何变化:
“这还只是数据,我还查到了几个案例。去年古德在纽约被起诉的三桩理赔纠纷,两桩是癌症患者,一桩是车祸重伤,全部以‘既往病史’和‘责任认定不清’为由拒绝赔付。其中那个车祸案上了《纽约时报》,古德最后赔了,花了两年时间,拖到当事人几乎倾家荡产。”
程英的手微微一抖。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划过,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越翻眼睛越亮。
圆珠笔从发间滑落,头发散开,她完全没有理会。
“你的意思是……”
她抬起头,声音压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才配听到的机密。
“你现在要做两件事。”
祁同伟竖起两根手指提醒道。
“第一,搜集保险公司在国外的拒赔率数据。不只是古德,五家入围的外资企业全部搜集,把近五年来拒赔的典型案例整理成册。越详细越好。要具体到日期、案号、赔付金额、处理周期。要有受害者的照片和证词。”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赵敏敏那边的消息应该可靠,高层的态度你已经知道。他们最关心的是能不能有效监管。”
“所以你要在标书中增加一项条款:利时保险承诺接受中国保监会的全面监管,将客户纠纷的最终裁决权交给中国的仲裁机构。”
程英恍然大悟,脱口而出:
“这是在打政策牌!”
把战场从‘谁更专业’切换到‘谁更听话’,那些外资巨头最不愿意的就是把裁决权交给中国。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祁同伟,看了很久。
那双惯常妩媚的眼睛里翻涌着异样的勾人的情绪。
“古德恐怕很难同意这个条款。”
程英语速越来越快。
“不只是古德,任何一家纯外资都不会同意。让他们把裁决权交给中国的仲裁机构?等于要挟他们的命根子。”
“所以,”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他们会在标书里绕开这个条款,或者含糊其辞,或者直接拒绝。”
“而我们……可以直接明确表明立场,支持政府的一切要求!”
程英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
藤椅在她身后吱呀吱呀地晃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她猛地转过身。
“我要亲自去一趟m国。”
“搜集那些数据需要动用行业内的关系,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个在富平饭店宴会上谈笑间定乾坤的女商人的从容,但从容底下压着一团火。
“并购利时的时候我在纽约律所留了人,行业数据库的访问权限还保留着。给我两周时间,我能把古德保险过去五年的理赔记录翻个底朝天。”
“再加上拒赔案例中用到的受害者采访,足以让评委会明白……”
“我才是最合适的,利时才是唯一选择!”
她的声音夹了起来,眼尾堆起极细的笑纹。
“如果我这次赌赢了,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临行前,程英已经迈出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小英雄,”她的语气半真半假,手指在门框上轻轻点着。
“你最近是不是还在忙别的什么事?前两天我在红玫瑰的门口看见你好像进去了?”
祁同伟收拾公文包的动作顿了一瞬。
“呃……没什么,就是……跑点外勤。”
他没抬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哼!姐姐我可提醒你,那个酒吧可不是善地,脏的很……再说还要花钱,浪费!”
祁同伟心脏砰砰的剧烈跳动着,感觉快要跳出去了一般。
他微微喘息,脸上带着苦笑:“英姐,你误会了……这件事还请给我保密!”
程英看了他片刻,商场打滚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不追问男人不愿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