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玫瑰酒吧藏在北同路背后一条叫不来名字的窄巷里。
在东海市,它是名声极大的外国酒吧,来往的老外极多。
巷口的霓虹招牌闪着俗艳的红光,把积水的地面染成一片暗红。
低音炮从酒吧深处震出来,隔着两堵墙都能感觉到地板在抖。
祁同伟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
一股腥甜的空气扑面而来,廉价香水、洋酒、汗液,还有说不上名字的烟味搅在一起,黏稠得像一块浸了糖浆的海绵。
舞池里男男女女挤成一团,摇滚乐震得玻璃杯在吧台上嗡嗡响。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鸭舌帽压得很低。
穿过舞池的时候,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伸手想拉他,他侧身让开,径直走到最角落的卡座。
卡座藏在一根水泥柱后面,被阴影吞掉了一半,从这里能看见门口进来的每一个人,但进来的人很难注意到他。
他点了一瓶啤酒,没喝,坐在那里,静静的等待,像是等待猎物的猎人。
酒瓶上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的扫视着大门处,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晚上了。
“希望今天能够等到……”祁同伟眯着眼睛轻声的说道。
他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在黑暗中静静开放。
晚上十点半,旋转门被人推开了。
他瞳孔一震,嘴角忍不住上扬。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是朱永仁,大摇大摆走进来。
“终于等到你了,我的朋友。”祁同伟喃喃说道。
他今晚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衬衫的下摆松松地塞在裤腰里,勾勒出腹部平坦的肌肉线条。
祁同伟的手指在啤酒瓶颈上轻轻敲了一下。
朱永仁显然对这里很熟。
他没在吧台停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穿过舞池。
经过钢管舞台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目光在那些扭动的身体上扫过去,不紧不慢,像在挑一件商品。
祁同伟看见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钢管舞女郎身上,停住了。
那是个典型的北欧面孔,金发,碧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紫色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她的身体修长而结实,每一个扭动的弧度都精准而挑逗。
她注意到朱永仁的目光,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甜美,勾人魂魄。
朱永仁咽了咽口水,掏出一沓美钞。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更深了。
她从舞台上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朱永仁笑了。
祁同伟在阴影里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鸭舌帽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
大约过了半小时,朱永仁和那个金发女郎往门口走。
女人换了一身更暴露的衣服,踩着高跟鞋。
祁同伟站起来,在桌上压下一张钞票,跟了出去。
十一月中旬的夜风很凉,梧桐叶子在地上打着旋。
朱永仁和那女人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出租车,祁同伟骑上自己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远远缀在后面。
自行车是他从前世刑警岁月里继承下来的技能,在城市的车流里穿行反而比汽车更灵活。
出租车沿着中山东路一路往西,穿过几条还在施工中的马路,最后停在了富平饭店门口。
旋转门转动,朱永仁揽着女人走了进去。
祁同伟没有跟进去。
他把自行车靠在街角的墙壁上,倚着树,仰起头。
顶楼那扇窗户亮了,灯光透过米黄色的窗帘,把整扇窗染成一个暖黄色的方块。
他看了一秒,把目光移到别处。
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码头的汽笛声。
他伸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他又把手移开,插到另一个口袋里,那里有一包纸状的东西。
两个小时后,旋转门又转开了。
那个金发女郎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比进去时散乱了一些,口红也有点花了。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脚步声在空旷的深夜街道上格外清晰。
她经过街角的时候,被一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你好,女士。”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她听清楚。
女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手本能地抓紧了手包的带子。
借着一盏路灯的光,她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只能看到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戴一顶鸭舌帽。
他的上半身隐藏在树下的阴影中,完全看不清脸。
不过,似乎不是警察,不是她担心的那种人。
“你是谁?”
她的中文说得很生硬,每个字的声调都像是从嘴里硬挤出来的。
“一个想跟你做交易的人。”
祁同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是空的。
他没有往前走,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别怕,我没有恶意。”
他伸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女人迟疑了一下,接过信封,翻开。
里面是一沓美钞,面额一百,厚厚一沓。她用手掂了掂,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五千美金。”
祁同伟沉静的说道,“算是定金,事情成了,再给五千。”
女人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了好几次,从惊恐到疑惑,从疑惑到贪婪,从贪婪到一种职业性的妩媚。
她把信封塞进手包,抬起头,声音里多了一层黏稠的笑意:
“您真是位大方的客人。”
她往前迈了一步,祁同伟后退一步,依旧躲在阴影之中。
“你搞错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我需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女人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
祁同伟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微型录像机,不大不小,但足够放在房间里不显眼的位置。
他把录像机放在女人的手心里。
“下次那个男人再找你……”
他的目光往富平饭店顶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扫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拍下你们的照片。”
女人的手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录像机,又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她的嘴唇动了动,迟疑了好几秒:
“可是……这样我的名声……”
“你还在乎名声?”
祁同伟看着她,语气中并没有嘲讽,只是在述说一个事实。
因为他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她不是真的在犹豫,而是在等。
“那……再加五千美金,如何?”
祁同伟开口诱惑道。
女人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止不住的跳动着,那是兴奋。
她看了看手里的录像机,又看了看手包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一共一万五千美金?”她问。
“一共一万五千美金!”
她立刻把录像机塞进手包,动作快得像是怕他反悔。
“成交。”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浮起笑容,一脸心满意足。
“录像要什么样的?”她问。
“你自己看着办。”
祁同伟往后退了一步,退入梧桐树的阴影里,“只要够清晰,够有用。”
“我怎么找你?”
“你不用找我……”
祁同伟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冷得像东江上刮过来的夜风。
“关键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阴影。
她看不见他的人,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宽肩,窄腰,站得笔直。
风吹过来,梧桐叶子簌簌地落,几片枯黄的叶子从她头顶飘过,落在她的肩膀,又滑下去。
“喂,”她喊了一声,“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没有回答。
街角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
梧桐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飘过空荡荡的人行道。
那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玛莎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包。
信封的边角从手包缝隙里露出来,硬邦邦的,是真的。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富平饭店顶楼那扇窗,嘴唇慢慢弯起来。
“真是个怪人。”她用英语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高跟鞋敲在人行道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淹没在远处隐隐约约的迪斯科舞曲里。
夜色更浓了。
祁同伟从另一条巷子里推着自行车走出来,他跨上车,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骑。
车轮碾过一地梧桐叶子,发出干枯的碎裂声。
经开发办宿舍楼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梁璐的房间还亮着灯。
那盏灯透过窗帘,在夜幕里显得格外孤独。
他站了几秒,把自行车推进车棚,上了楼。
第一步,已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