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性的鼓掌,而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压抑不住的那种。
评审团成员频频点头,不时的谈论几句,对程英非常满意,相比与那些纯外资,港商控股的企业更加让他们安心。
吴天晖在主席台上脸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不从技术和资金的正面战场进攻,而是直接从外资保险最脆弱的地方。
在信誉上狠狠捅了一刀。
这一刀捅得太准了,准到那些原本稳操胜券的评审标准忽然之间全都变了味。
简直就是釜底抽薪,直接宣判了前四家企业的死刑。
“下面有请古德公司上台……”
朱永仁整理一下衣服,傲慢的撇了眼走下来的程英。
他清了清嗓子,先是风度翩翩地赞扬了程英的“情怀”和“社会责任感”,语气真诚得像一个在慈善晚宴上致辞的绅士。
然后他话锋一转,轻松承诺道:
“鉴于大陆的特殊情况,我们古德保险同样可以签署百分之百赔付条款,同时我们每年将会拿出3%的利润,支持海东特区的公共事业。”
“毕竟,”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越过讲台,落在程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
“古德保险的资金池是利时的三倍,拥有足够的钱,在全球十二个国家拥有成熟运营经验。这些,不是一份调查报告可以抹杀的。”
台下顿时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3%的利润,那可绝对不少了。”
“不好说,利润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这些都是空头支票。”
朱永仁没有理会这些风言风语,他弯腰,从助理手中接过那张绿色软盘,插进电脑。
投影屏幕闪了一下,开始读取。
朱永仁直起身,整了整领带,转身面对评审团。
他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自信、从容、胜券在握。
他张开嘴,正准备开始讲述古德保险百年经营的完善体系。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不是掌声,不是议论声,而是几百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像水库决堤一样同时爆开。
惊呼声、尖叫声、椅子被撞倒的声音、相机快门疯了一样噼啪作响的声音,汇成一股声浪,从台下涌上来,把他拍在讲台上。
朱永仁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大屏幕上的画面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眼球上。
让他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心中咆哮道:“怎么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屏幕上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正是他,朱永仁,古德保险亚太区执行总裁。
照片上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们的细节清晰得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零点几秒的僵硬之后,他疯了似的冲向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狂按,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只被夹住尾巴的畜生:
“关掉!快关掉!我拿错软盘了!”
没有人去关。
闪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每一道白光闪过,他的表情就在众人的视网膜上定格一次。
惊恐、扭曲、歇斯底里。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被揉烂的纸,金丝眼镜歪到一边,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这时,混乱中,会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四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干警走进来。
领头的民警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步伐沉稳。
他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画面,那张照片还在,朱永仁的疯狂操作似乎让电脑彻底死机了。
一个年轻干警脱口而出:
“那不是红玫瑰的玛莎吗?上个月拘留才放出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已经沸腾的油锅。
会堂里炸得更厉害了。
有记者兴奋得手都在抖,快门声密得像暴雨打芭蕉。
这可是一个重大的新闻啊!
古德公司的亚太区总裁竟然在红玫瑰买春,还拍下照片,太劲爆了。
所有干警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朱永仁身上。
领头的民警走上讲台,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
“先生,根据群众举报和现场情况,您涉嫌违法,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朱永仁被两名干警架起胳膊。
他的腿在发软,整个人往地上坠,被干警硬生生提起来。
“我没有嫖娼!”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破了,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
“我只是学外语!我找她是为了学外语!”
年轻干警忍不住呛了一句:
“学什么外语需要两个人把衣服全脱了?老实点!”
押送出门时,朱永仁还在挣扎,皮鞋的后跟拖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刮擦声。
闪光灯追着他的背影一路狂闪,像一群嗜血的萤火虫。
那扇侧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棺材板合上的声音。
吴天晖站起来想阻拦,被李海铭伸手拦住。
李海铭那只手只是轻轻按在他小臂上,力道不大,但吴天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吴主任,”李海铭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要妨碍公安执行公务,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吴天晖转过头,对上李海铭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平静如常,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吴天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坐回椅子上。
他的脸色在日光灯下一片铁青,仿佛一只皱巴巴的癞蛤蟆。
评审团紧急合议。
六位专家围成一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人摇头,偶尔有人叹气。
合议的时间不长,不到十分钟。
但对在座的每一个人来说,那十分钟比整个上午都长。
特别是程英,还有梁璐,他们战战兢兢的等待着,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祁同伟依旧风轻云淡,嘴角噙着自信的笑容。
评审团团长杨涛站起来。
他六十出头,头发全白,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线。
他展开合议结果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四十年职业生涯的全部经验。
“经评审团紧急合议,一致决定……”
他的声音苍老但清晰,“古德保险集团因评审代表涉嫌严重违法,自动丧失本次投标资格。”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经最终评审,m国利时保险公司……成功中标。”
程英刷的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下意识地转身,一把抱住了身边的祁同伟。
这时,无数相机的闪光灯在这一刻同时亮起,把他们框在一团白光里,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打在主角身上。
梁璐急得直跺脚,冲过去把祁同伟的胳膊从程英怀里抢出来。
她那双杏眼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醋意:
“程英!你自重!”
程英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呵呵,梁科长,你急什么?这不是还给你了嘛……”
程英退开两步。
她的目光与祁同伟交汇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在忙着鼓掌、拍照、握手,没有人注意到。
那个眼神中闪过莫名的神色,显然程英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后果,她默契的探寻道:
我知道今天这出戏,是你为我导的,是吗?
祁同伟微微摇头,示意她什么也别说。
梁璐在这时才悄悄凑到他耳边。
“你怎么做到的?”
她的声音里有复仇的快意,有压抑不住的笑意,还有一种只有他能听懂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在舌尖上打转的甜言蜜语,而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之后,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个最轻的问句。
祁同伟侧头看她。
梁璐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挂着一点还没干的湿润,不知道难过还是高兴。
他轻轻说了五个字。
“山人自有妙计……”
梁璐笑了,两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折磨,今天终于扬眉吐气。
太畅快了!
掌声散了,闪光灯散了,人群潮水一样涌出去,留下一地凌乱的椅子和被踩皱的会议手册。
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栅。
祁同伟低头,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碰到一片塑料,这才是古德保险的那张绿色软盘。
他来到卫生间,单手用力一握,软盘碎裂,接着他两只手掌揉了起来,将碎片揉成粉碎。
“哗拉……”
碎片随着水流冲进了城市的下水道。
证据灭失。
死无对证。
他的计划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