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特区公安局。
审讯室的门推开时,朱永仁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铁椅上,一只手搭在椅背。
铁椅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了半寸,他每晃一下,椅子就咯噔一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嫖娼?”他冷哼一声。
“我可没付钱,这也能算嫖?”
“我和玛莎小姐是真心相爱,你们不要玷污我们的爱情!”
审讯台后面坐着两个干警,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表演。
玛莎的笔录摊在桌上。
两人有些头疼,那女人被带进来没有一丝害怕,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模样。
她翻来覆去就几句话:
“朱先生人很好”、“我们就是聊聊天”、“没有金钱交易”、“全是真情”。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甚至还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堆起来,透着一股狡黠。
没有金钱交易,就不是嫖娼。
这条线划得清清楚楚。
小余咬着后槽牙,正要再追问,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局长周林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
他朝审讯台后面的老干警招了招手,那只手的指尖微微发颤。
走廊里,周林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老干警的耳朵。
“刚才接到京城的电话,”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公安部朱副部长亲自打来的。”
老干警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的原话是……‘依法公正处理,不能袒护,但也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周林说完,摘下警帽,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十一月的天,走廊里没开暖气,他却觉得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一个小时后,朱永仁被无罪释放。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时,阳光正好。
他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像刚做完一场按摩。
然后他回头朝门里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落在水泥台阶上,很快被太阳晒干了。
小余站在窗口,看着他钻进那辆黑色奔驰的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记拳头打在棉花上。
“狗东西,还不是仗着自己有个好爹!”小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面色不忿。
老干警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忙阻止。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回去吧,周局说了,必须撬开玛莎的嘴,把背后的人挖出来。至于这位……不是咱么惹得起的。”
三个小时后,局长办公室里,周林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玛莎最新的审讯报告。
“就这些?”
”这和一无所知有什么区别!”他开口怒骂道。
“周局,没法子,那人有着极强的反侦察能力,一点破绽都没露。”
“就像……像一个幽灵一样。”
老干警无奈的解释道,他也没办法,什么办法都用了。
周林一页一页地翻着报告,越翻心越凉。
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个神秘的指使者从头到尾没露过脸,出声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连声纹都辨析不出来。
交易地点选在监控死角,时间挑在后半夜,美金走的是地下钱庄的渠道,追查下去全是断了头的线。
周林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灯光里缓慢翻涌,像一团被搅散的墨汁。
他干了大半辈子公安,见过不少罪犯,但这个人的手法让他后背发凉。
周林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次没办法交代了,心里忐忑道:
“这朱永仁究竟得罪了什么人,对方倒是比我更像警察!”
“难道是……”
他最近听到了一些风声,据说老公安部长即将退休,朱副部长是竞争的强势选手,会不会是他的竞争对手做的?
周林不敢细想。
……
海东开发办副主任办公室里,吴天晖刚挂断电话。
他整个人陷在皮椅里,后背紧贴着椅背的凉皮子,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沁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电话里,市长只说了三句话。
“这次试点是我亲自抓的。”
“搞砸了。”
“你自己想想怎么办。”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一句比一句冷。
他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部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抓起电话,拨了陆同的号码。
“过来,立刻!”
陆同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近一倍,他刚把门带上,吴天晖的怒吼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你那套万无一失呢?啊?什么古德是全世界最稳的?现在稳到公安局去了!”
吴天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两只手掌上,桌面吱呀一声,被他压得微微晃动。
“你知道市长在电话里怎么说?他说‘搞砸了’三个字!我吴天晖在开发办干了快两年,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
陆同垂着头,脖颈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金丝眼镜的鼻托被汗水浸得往下滑,他不敢去推,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
吴天晖的怒气像夏天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他骂完了,重新坐回椅子里,喘了几口粗气。
片刻后,他的语调忽然变了。
变得阴森起来。
“你那个得力手下祁同伟,本事是真不小。”
陆同抬起头,正好撞上吴天晖的目光,那目光好似择人欲噬的猛兽。
“有他在,我们倒是可以轻松不少……什么也不用干了。”
吴天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陆同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陆同的肩膀。
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力道不重,却让陆同的肩头猛地一沉。
“你可得好好培养他,多提携提携,毕竟……”
吴天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只停留在嘴角,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可是要接你的班的。”
陆同从办公室出来时,后背的衬衫湿得能拧出水。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墙壁是冰凉的白色瓷砖,冷气透过湿透的布料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反复咀嚼那四个字。
接你的班。
“接我的班,那我去哪儿?”
答案不言自明。
有祁同伟在这样出色的人在,他陆同迟早要挪位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打着。
火苗在空气里晃了晃,点着了烟头,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那副金丝眼镜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眼睛里那团正在慢慢聚拢的阴云。
要想保住自己的位子,就必须让祁同伟消失。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阳光里一点点散开,心中有了主意。
……
程英的有一套海滩别墅在东海市最南端,是一栋雅致的白色小楼。
推开院门就能看见海,阳光温润如蜜,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白色的细沙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今天是程英组的局,庆祝利时保险中标。
当程英从别墅的更衣室走出来时,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黑色比基尼,简单到极致的剪裁。
她光着脚踩在白色的细沙上,沙粒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梁璐正好端着一杯果汁从遮阳伞下站起来,看到程英的那一瞬间,杯子差点滑手。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藏蓝色的连体泳衣,保守得像要去参加游泳课的助教。
赵敏敏躺在旁边的沙滩椅上,墨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把程英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然后她摘下墨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用一种只有女人才懂的微笑对梁璐说:
“走?”
梁璐把果汁往桌上一搁。
“走。”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冲进了更衣室。
等她们再出来时,海滩上顿时绽放出三种截然不同的美。
三个女人站在一起,互相打量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气氛。
程英是醇酒,浓烈灼人,不需要任何装饰就能让人心跳加速。
梁璐是初绽的花,妩媚与青涩在她身上奇异地交织,那种介于成熟与纯真之间的气质,反而更让男人移不开眼。
赵敏敏是朝露,轻盈修长,青春逼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服输”三个字。
气氛正微妙着,更衣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祁同伟走出来。
三女同时屏住了呼吸。
海风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然后赵敏敏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看着梁璐,手指戳着她的肩膀,坏笑道:
“你不是说他不会游泳吗?”
梁璐的脸唰地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呃……骗你的。”
祁同伟一句话没说,转身就朝海里跑去。
跑到水边时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海浪里。
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碎成一片银白色的珠子,落回海面时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梁璐和赵敏敏追到水边,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拔腿往海里跑。
两个人的笑声被海风吹散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两只在海面上追逐的海鸥。
程英没有下水。
她靠在遮阳伞下,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晃着一杯红酒。
她的目光穿过杯沿,落在海面上那个正在劈波斩浪的身影上。
祁同伟游得很好。
看着那张年轻帅气的脸,和此刻劈波斩浪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她心口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浑身燥的发热。
一种滚烫的东西,从小腹深处慢慢升起来,难以抑制。
她赶紧喝了一大口冰酒,酒液冰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暂时压住了那股莫名的燥热。
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晕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