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科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李海铭的秘书小袁探出半个身子道:
“祁科长,李主任找你。”
祁同伟眼中微光一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刚把衬衫袖子放下来,手腕上那道被铐出的红印还没完全消褪,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知道了,我这就去。”
李海铭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沙沙声。
祁同伟敲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李海铭依旧埋在那堆永远批不完的文件里,老花镜滑到鼻尖,左手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他略微抬了下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来,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低下去继续看文件。
“坐。”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
李海铭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有几个烟蒂还冒着残烟。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文件旁边,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你的事,纪委于书记刚和我通了电话。”
他的语调平缓,仿佛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次是纪委的同志工作不够细致,让你受委屈了。不过既然是误会一场,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祁同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海铭没有看他的表情,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祁同伟会有什么表情。
几秒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轻描淡写:
“外资保险入驻海东的事你办得很好,市里对这次试点很满意。原本呢……我想把陆同调走,由你来接手外联处副处长。”
他顿了顿,把茶杯搁下。
“不过吴主任那边不同意,班子会上没通过。所以这次你的功劳,我先给你记着。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李海铭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映照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祁同伟依旧沉默。
李海铭终于抬起眼,正视了他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祁同伟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几分虚伪的笑容。
“年轻人,不要计较一时得失。”
李海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的慈祥。
“要记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嘛。”
“不是所有的好干部,都一定要提上来做大官……不管职位高低,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祁同伟的嘴角扯了一下,这话听着熟悉,似有故人之风。
“李主任,您教育得对。”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一切听您的安排。”
李海铭的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这才是党的好同志嘛,去吧,好好干。”
祁同伟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整了整衬衫领口,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把办公室里的烟雾和李海铭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一起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没有人。
祁同伟靠在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他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碎裂,露出底下那层被压得极深的、冰冷的怒意。
李海铭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吴主任那边不同意……”
”不同意什么?
外联处副处长只是副处级,班子会上吴天晖能拦得住正职?
什么吴天晖不同意,说到底,就是李海铭不愿意为了自己去硬刚市长那条线。
这他能理解,官场上,没有人会为一个棋子去得罪能影响自己前途的人。
但李海铭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他想要祁同伟继续做那把刀,继续在前冲锋陷阵,继续和陆同斗得你死我活,然后他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用“莫问前程”这种冠冕堂皇的屁话来糊弄一个聪明人,这已经不是利用,这是侮辱。
更何况,开发办不只是一个外联处。
其他几个处室也有副处的空缺,真要给自己升,有的是位置。
李海铭之所以一个位置都不给,无非就是想让他继续在招商引资的一线卖命。
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老狐狸!”
祁同伟脸上的肌肉抖了抖,低声吐出三个字。
……
晚上,宿舍。
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圈缩在墙角,把整间屋子衬得像一个半明半暗的盒子。
梁璐坐在床沿上,听祁同伟把白天的事说完,蹭地站了起来。
“李海铭也太过分了吧!”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
“就算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也不至于这么欺负人!你帮他扳倒了古德保险,帮他搅黄了吴天晖的事,他连一个副处都不肯给你?他以为他是谁?”
祁同伟靠在书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色平静。
“他现在虽然只是正厅,但海东特区的成立让他很有可能再进一步。梁书记的面子,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必需品了。”
梁璐气呼呼地在屋子里踱了两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串急促的笃笃声。
“干脆我们投了吴天晖算了!”
她转过身,语气里带着赌气的成分。
“也比他这个老狐狸强,至少吴天晖还知道护着自己人。”
祁同伟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确实是笑了。
“璐姐,你这是一时意气,你就算想投,吴天晖还不敢收呢。你现在去投他,他只会觉得你是来卧底的。”
梁璐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知道祁同伟说得对,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哎……真是看错人了。”
她一屁股坐回床沿上,肩膀塌下来,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
“放心吧,一件小事罢了,我会处理好的。”
祁同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平静的让人害怕。
梁璐抬起头,正好捕捉到他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每次祁同伟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同伟,你……”
“别说我了。”
祁同伟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抹柔情:
“你今天担惊受怕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梁璐这才感觉到一阵疲惫涌上来。
今天从纪委带走祁同伟那一刻起,她的神经就一直绷着,绷了整整一天,此刻终于松弛下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那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转身往门口走。
“晚安……”
祁同伟重新坐在书桌前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那种冷静,近乎冷酷。
他开始复盘今天的事。
纪委说有人实名举报他受贿,他几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陆同。
原本他还不是很确定,因为也有可能是朱永仁。
但白天李海铭那番话让他彻底想通了,李海铭显然是故意放出“想让祁同伟替代陆同”的风声,让陆同感受到了危机。
以陆同那个多疑的性格,听到这种风声,第一反应一定是除掉威胁。
所以,匿名举报。
好一招驱虎吞狼。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李海铭自导自演的。
如果纪委真查出什么问题,李海铭大概率还会为了保住自己这枚棋子出手。
只是到那时候,祁同伟的仕途之路恐怕也到头了,只能沦为李海铭手中一把没有退路的刀。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有趣。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