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6日，周一。
王国辉今天来得比谁都早，穿了一件崭新的皮尔卡丹西装，藏青色的面料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手里捏着一沓烫金请柬，站在走廊中央，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把尾羽朝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抖落。
“哎呀呀，陆处长说了，下周盛天科技的奠基仪式，市领导都要出席，电视台全程直播。”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
他走到四科门口时，脚步特意放慢了半拍，把手里那张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往上一翘。
“可惜啊，有些人明明先接触的项目，却不识抬举，把财神爷往外推。现在呢？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二科立功咯。”
几个吴天晖一派的科员从走廊那头凑过来，有人递烟，有人附和着笑。
“就是，有些人啊，就是没那个命。”
“陆处长那才叫有眼光，一眼就看出盛天是棵摇钱树。”
“听说盛天那抗癌神药，在苏市卖疯了，癌症患者喝了都说好。”
王国辉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把请柬往兜里一揣，整了整领带，下巴抬得更高了。
四科办公室里，梁璐手里的笔都快被她攥断了。
她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去让他闭嘴！”她的脸涨得通红。
祁同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坐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住了她所有的火气。
“你和一群将死之人有什么好气的……”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心情悠然自得。
“让他嘚瑟。”他把茶杯搁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现在笑得越欢，待会哭得越惨。”
梁璐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大半。
“你确定盛天真有问题……”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祁同伟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走廊里，王国辉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得意。
梁璐走后，祁同伟起身关上了门。。
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叠信纸，纸页已经被他翻了无数遍。
这封信，他写了整整三个晚上。
第一页，是盛天科技“回春汤”的真实成分分析。
第二页，是张泽龙收买癌症患者作伪证的具体名单。
第三页，是张泽龙给苏市某区工商局副局长行贿的详细记录。
祁同伟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装进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了口。
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只写了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
苏市药监局局长彭怀民亲启。
他没有贴邮票。
这种事不能走邮政，不能留任何痕迹。
他离开了开发办，找到了程英的老司机。
“把这封信送到苏市药监局，亲手交到彭怀民局长手上。”
祁同伟把信封递过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让任何人知道。”
老周接过信封，没有多问一个字，揣进内兜，转身走了。
祁同伟看着老周的车消失在初冬的薄雾里。
他认识彭怀民，准确地说，是前世的记忆里认识这个人。
彭怀民，苏市药监局局长，出了名的铁面。
上任不到三个月，端掉了三个假药窝点，抓了七个涉案人员，没收的假药堆满了药监局的地下仓库。
苏市的假药贩子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一个不咬牙切齿。
他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不管你有什么背景，只要药有问题，一概拿下。
这样的人，收到这封信，绝不会坐视不理。
……
半天后，苏市药监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件，彭怀民正在主持全局工作会议。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国字脸，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苏南区的那个保健品厂，查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查了，彭局。”
坐在对面的稽查科科长翻着笔记本。
“生产许可证过期三年了，一直在无证生产，我们已经查封了生产线，正在追查销售渠道。”
“责任人呢？”
“跑了，正在追。”
彭怀民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他的秘书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有些古怪。
“彭局，有人送来的，说是……要您亲启。”
彭怀民接过信封，扫了一眼。
没有寄件人，没有署名，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
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开始看。
第一页，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第二页，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第三页，他的脸色已经铁青。
会议室里的人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彭怀民把信纸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啪！”
他的手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盖子滚了两圈，当啷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简直无法无天！”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窗户都在嗡嗡响。
“拿癌症患者的救命钱当摇钱树！这种人渣，必须严惩！”
他指着稽查科科长，声音不容置疑：
“立刻成立专案组，你亲自带队！第一队去盛天科技的生产车间，查封全部生产线和库存产品，一粒药都不许流出！”
“第二队去财务室，封存所有账本、银行流水、合同文件，一笔一笔地查！”
“第三队，抓捕张泽龙和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不许跑！”
稽查科科长蹭地站起来，椅子还没扶稳，已经开始往外跑。
彭怀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声音低沉而急促：
“老刘，我是彭怀民，立刻调二十个干警给我，有紧急任务。”
挂掉电话，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封匿名信。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数据和线索都清晰无比，仿佛是局中人。
他眯起眼睛，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人，是谁？
下午四点，苏市城郊，盛天科技生产车间。
三辆警车呼啸着停在门口，干警们鱼贯而出。
带队的队长一脚踹开铁门，冲进去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生产车间是一间废弃的厂房改造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厚厚的灰。
角落里堆着成袋的红糖和过期维生素，包装袋上落满了灰，有几个袋子破了口，红糖撒了一地，引来成群的蚂蚁。
所谓的“无菌车间”，连个消毒灯都没有。
队长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全部封存！一颗灰尘都不许流出！”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与此同时，财务室里，稽查人员从保险柜里搜出了一摞摞账本和未寄出的虚假宣传广告。
那些虚假宣传广告上印着癌症患者的照片，旁边配着“回春汤救了我的命”“晚期肝癌痊愈”之类的话，字体大得刺眼，措辞夸张得令人作呕。
落款处还印着“盛天科技，良心企业”八个字，楷体，烫金。
晚上9点，始作俑者张泽龙还在东海宾馆潇洒，他今天心情极好。
王国辉正坐在他对面，他端起酒杯，朝张泽龙举了举：
“张总，合作愉快！”
张泽龙哈哈一笑，把雪茄叼在嘴里，腾出手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科长，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两千万美金的贷款，我哪能这么顺利拿到？”
他说着，眼神往王国辉身后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嘴角挂着一丝暧昧的笑：
“对了，王科长，你们开发办那两位美女科长……梁科长和赵科长，你有没有办法帮我约出来吃个饭？”
王国辉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那副谄媚的样子：
“张总放心，我一定想办法。”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一声异响。
张泽龙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猛地撞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彭怀民带着四名干警冲了进来。
张泽龙手里的雪茄掉在沙发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他猛地站起来，酒杯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红酒溅了一地。
他的脸色在短短两秒内从酡红变成了惨白，嘴唇开始哆嗦，金链子在脖子上晃来晃去。
“你们……你们干什么！”
他的声音尖利得走了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张泽龙，你涉嫌生产、销售假药罪，现在依法逮捕你！”
彭怀民的声音好似阎王。
张泽龙瞬间冷汗流了下来。
“我是东海开发办请来的投资商！你们不能乱来！”
彭怀民走到他面前，把那封举报信从内兜里抽出来，摔在他脸上。
“投资商？”
彭怀民声音冷冽道。
“不不不……你是生产、销售假药的罪犯！带走！”
两名干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泽龙的胳膊。
手铐咔嚓一声锁上，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张泽龙的腿开始发软，整个人往下坠，被干警硬生生提了起来。
“我没有！我的药是真的！我有人证！”
他开始挣扎，皮鞋在地毯上蹬出凌乱的痕迹，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们不能抓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在东海有关系！我在市里有人！”
彭怀民没有理他，转身往外走。
王国辉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白兰地，看见张泽龙被戴着手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王科长！王科长救我！”
张泽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王国辉的方向挣扎，手铐的铁链哗啦啦响。
“是你们开发办请我来的！是你们批的贷款！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王国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转身就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节奏又快又乱。
跑到电梯口时，他疯狂地按着按钮，手指在金属面板上戳出一个湿漉漉的指印。
电梯门开了，他冲进去，门还没完全关上就开始按关门键。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的腿一软，靠在电梯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来到前台，拿起电话。
“陆……陆处，出大事了！盛天……张泽龙被抓了！”
开发办，李海铭办公室，他还在加班。
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符。
李海铭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放下钢笔，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是彭怀民的声音，低沉，严肃，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李海铭主任，您好，我是苏市药监局彭怀民。有一件事必须通知你，你们开发办引进的盛天科技公司，涉嫌生产、销售假药，总经理张泽龙已经被我们抓获。涉案金额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另外，你们批的那两千万美金贷款，其中一半已经被转移到境外，我们正在追查资金流向。”
李海铭的脸色在几秒内从平静变成了铁青。
他手里的茶杯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地，茶叶粘在碎瓷片上，冒着热气。
他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发白
“一千万美金……已经被转移到了境外？”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李海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灰白的颜色。
他慢慢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数什么。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
“通知所有班子成员，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电话挂断，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
风更大了，雨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