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程英别墅内。
祁同伟和梁璐正在搬运行李。
程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同伟直起身,看见她手里捏着一串车钥匙,走过来塞进他手里。
“开这个回去,高速上快,也安全。”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三叉星的标志,锃亮的金属壳子,硌得他手心有点发紧。
他抬起头,苦笑了一声:
“英姐,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
程英挑眉,伸手理了理他领口的褶皱。
“你这一路往南,要开一整天呢,开个好车遭罪少。”
“不是遭罪的事。”
祁同伟把钥匙往她手里塞。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副处级干部,开着大奔回汉东?这不是往人眼睛里扎钉子吗?”
他这话不是夸张。
九十年代初,奔驰车在国内还是稀罕物。
整个汉东省,能开得起这车的,不是顶级的富商,就是省部级的领导。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副处,开这么个车回去,不出三天,举报信就能堆满省委的信箱。
程英被他说得愣了愣,随即笑了:
“倒也是,我倒是忘了这茬。那行,车库里还有别的车,你挑一辆,挑个你觉得不招摇的。”
三人转身往车库走。
程英按了下遥控器,厚重的卷闸门缓缓升起来。
里面的灯光亮起的瞬间,祁同伟脚步顿了顿,眼睛都看直了。
车库里停着三辆车。
最左边是刚才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中间是一辆白色的奥迪100,最右边那辆是一辆宝马。
“英姐,这两辆也不行啊。”
“怎么不行?”程英不解,指了指中间的车,“就这辆奥迪吧,多低调啊?”
“低调啥啊……”
祁同伟无奈地叹了口气,程英果然是女富豪,一辆奥迪已经是车库最便宜的车了。
梁璐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她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看你怎么收场。
程英这下也犯了难。
“那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你开我那辆宝马吧?那更招摇。”
就在这时,旁边的老管家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擦车布,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程总,要不……让祁先生开我的车回去?”
三人转头看他。
老周指了指停在外面的桑塔纳,挠了挠头:
“我这破车,是二手的,不值钱。”
祁同伟眼睛一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看了看。
转头对着老周拱了拱手:“周叔,那可太谢谢你了,这下可解决大问题了。”
老周笑着摆手:“应该的应该的,祁先生一路平安就好。”
程英看着这场景,靠在车库门框上,忍不住笑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抬手拢了拢。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折腾了,哎……做官真够麻烦的。”
祁同伟拉着梁璐上了车,摇下车窗,对着门口的程英挥了挥手。
“英姐,回去吧,我们走了。”
程英站在门口,驼色大衣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她笑着挥了挥手,看着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慢慢驶出院门,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的尽头。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的木纹,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的涟漪,最后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怅然。
老周站在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程总,回去吧,外面冷。”
程英没动。
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看了很久,才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下午,车子终于到了汉东省委大院。
远远的,就能看见省委大院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军装的哨兵,笔挺地站在那里,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辆进出的车。
祁同伟的心跳,莫名的快了一点。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
前世的时候,他直到和梁璐结婚,才第一次跟着她进来。
那时候他已经被梁群峰调到了省厅,心里满是屈辱和不甘,走进这扇门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头都不敢抬,觉得自己像个上门的赘婿。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铁门慢慢打开。
哨兵对着他们的车敬了个礼,车子缓缓驶进去。
3号院就在院子的最里面。
祁同伟停好车,刚推开车门,梁璐就已经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了,一边跑一边喊:
“爸!我回来了!”
他跟在后面,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梁群峰的笑声。
“你这丫头,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把东海当成家了呢。”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梁群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人民日报》,戴着老花镜,看得正认真。
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梁璐扑过去,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爸,我想死你了!你都不想我吗?”
“想,怎么不想。”
梁群峰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敲了敲。
“去了这么久,也没打几个电话,我还以为你把你爸忘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祁同伟。
那目光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祁同伟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喊了一声:
“梁书记。”
“坐吧。”
梁群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缓和了不少。
“事情我都知道了,李海铭和我说过了,我也没想到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倒是让你受委屈了。”
祁同伟坐下,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
“梁书记,谈不上委屈,李主任身在漩涡,或许有他的苦衷,东海的事,能解决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这话是真心的。
李海铭夹在那场斗争的中间,本来就难做人。
他虽然摆了自己一道,但说到底也是为了自保,祁同伟能理解。
梁群峰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看向他的目光里,欣赏的意味更浓了。
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后生可畏啊,你这个年纪能稳坐副处,在全国也是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话锋一转:
“不过,其中也有其他的因素。”
祁同伟面色一凛,身体微微坐直了一点。
“您的意思是……有其他人插手了?”
他心里一动,难道东海的事,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梁群峰刚要点头,门口突然传来推门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眼和梁璐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严肃的劲儿。
“小妹?你可算回来了!”
他看见梁璐,脸上的严肃瞬间就散了,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
“让我看看,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苦了?”
梁璐看见他,眼睛一亮:
“哥!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过完年才回来呢。”
这人就是梁瑜,梁璐的大哥,现在在京州市光明区任区委副书记,正处级干部。
祁同伟也连忙站起来,对着他点了点头,刚要打招呼,梁瑜的目光就转了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瞬间就冷了下来,像结了冰一样。
刚才对妹妹的那点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连个招呼都没打,径直看着祁同伟,声音冷得像冰:
“你小子把我妹拐跑了,到现在也没有个说法给我们梁家,到底什么意思?”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梁璐连忙拉着梁瑜的胳膊,着急地说:
“哥!你干什么呢!我们还在发展呢,你别逼他!”
“发展?”
梁瑜看着妹妹那护着人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要不提,你被人卖了还数钱呢!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说的?”
他转头盯着祁同伟,眼神里的怒意越来越浓。
“我可是在《东海日报》上看到了!一个女商人抱着你,搂搂抱抱的!”
“祁同伟,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梁家放在眼里?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妹,我饶不了你!”
梁璐的脸一下子红了,着急地解释:
“哥!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英姐,她就是……就是当时情况特殊,你别听报纸上瞎写!”
“情况特殊?”
梁瑜根本不听,他往前一步,盯着祁同伟。
“什么情况特殊能让一个女的抱着你?”
“我告诉你祁同伟,我们梁家的女儿,不是你想玩就能玩的!你要是没那个诚意,趁早离我妹远点!”
祁同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梁瑜的心情。
作为大哥,担心妹妹被骗,这很正常。
只是这方式,确实有点太冲了。
他的心里,其实也有点不舒服。
前世的时候,这个梁瑜就一直看不起他,觉得他是攀附梁家,每次见面都是这样冷嘲热讽。
那时候他忍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确实是高攀了。
可现在,他不一样了。
他一路走来问心无愧。
就在他刚要开口反驳的时候,突然听见“啪”的一声。
报纸摔在桌子上的声音,震得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够了!”
梁群峰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响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梁瑜,脸色沉得像锅底:
“叫你回来吃饭就吃饭!璐璐的事情自然有她自己考虑,你瞎操什么心!”
梁瑜愣了一下,转头看着父亲,有点不服气:
“爸!我这不是为了小妹好吗?这小子……”
“为她好?”梁群峰冷笑一声,语气更冷了。
“男女之情,皆有天定。璐璐、同伟,你们能走到哪一步是你们的缘分,我不会多管。”
梁群峰转过头指着梁瑜,一字一句地说:
“你自己和你媳妇,两头分居了大半年,到现在还没哄回来,还有脸教育别人?你先把你自己的家事处理好,再来管你妹妹的事!”
这话一出,梁瑜的脸瞬间就红了,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确实是这样,前阵子和老婆吵架,老婆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到现在他都没把人接回来。
这事本来就是家里的一桩笑谈,被梁群峰当众这么一说,他瞬间就没了脾气。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梁璐偷偷地吐了吐舌头,拉了拉祁同伟的衣角,对着他眨了眨眼。
祁同伟心里也松了口气。
没想到梁群峰会站在他这一边。
他还以为,梁瑜是大儿子,梁群峰会给他点面子,没想到直接当众就怼回去了。
这一下,不仅是给了他台阶,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他一个态度。
梁群峰认他这个人,谁也别想找茬。
梁瑜闷着头,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一句话也不说,显然是被说闷了。
梁群峰看着他那样,也没再骂他。他转头看向祁同伟,语气一下子就缓和下来,对着他招了招手。
“同伟,过来坐,吃饭,东海的事,我慢慢跟你说。”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又恢复了温馨。
梁璐偷偷地给祁同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对着他挤了挤眼睛。
祁同伟笑了笑,低头吃了起来。
梁群峰一边吃饭,一边和他说着话,问了问东海的情况,问了问他接下来的打算,语气很温和,像个长辈一样。
吃完饭,梁瑜坐了一会儿,就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时候都没敢看祁同伟一眼。
梁璐收拾碗筷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梁群峰站起来,对着祁同伟摆了摆手:
“同伟,你跟我来书房。”
祁同伟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
书房不大,但是很整洁。
靠墙的地方摆着满满的书架,都是旧书,带着一股墨香。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书桌,桌子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
梁群峰走到地图前面,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东海的位置。
那个小小的红点,在地图上很不起眼。
他转过头,看着祁同伟,叹了口气:
“市委书记谷建强和市长肖远山的斗争,你知道多少?”
祁同伟摇了摇头。
他在东海的时候,只知道这两个人不对付,但具体的,他还没了解那么深。
梁群峰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声音沉了下来。
“这场仗,比你想象的复杂。”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东海的位置至关重要,它是连接大陆和世界的经济中心,一个不听话的市长,不符合中央的战略计划。”
祁同伟心头一震。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那扇紧闭的门。
肖远山是本土派,势力根深蒂固。
谷建强是空降的,带着中央的意图。
这场斗争,不是简单的权力之争,是路线之争,是方向之争。
而他只要站在谷建强这边,就是站在中央这边,站在滚滚大势这边。
“梁老书记,我明白了。”
梁群峰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的提点他听进去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刚过二十一岁,已经是副处级实职干部,在全国的年轻干部里也是屈指可数。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有脑子,有胆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只要大方向不走错,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到时候,梁家曾经给予的那些帮助,便会得到巨大的反馈。
“路还长,慢慢走,不急……”
祁同伟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梁璐在客厅等他,大衣还没脱,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看见他出来,她把杂志放下,站起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什么。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祁同伟看着她。
客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柔和的线条照得很清楚。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就是……聊聊东海的事。”
梁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出去走走?”
“好啊。”
两人穿了件大衣,走出了省委大院,走着走着,走进了东风巷。
三年前黑诊所的一幕幕场景在大脑中飞速流逝,那是命运重新开始的时刻。
“我大哥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
祁同伟没有接话。
“我知道。”过了片刻后,他终于回答了。
三个字,很轻。
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