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几分料峭,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埂上枯草屑的气息。
祁同伟握着方向盘,脚底慢慢松了油门。
前面就是村口的老树了。
一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可现在,车轮碾过的地方,是平平整整的水泥路。
路两边挖了整齐的排水沟,渠边种着两排白杨树,叶子落尽了,枝桠却挺得笔直。
抬眼望向北坡,漫山遍野的果树铺展开来,深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哪怕是腊月里,也透着一股子郁郁葱葱的劲儿。
祁同伟把车停在老槐树下,熄了火。
“同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尖亮的,带着不确定。
张翠花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床刚晒好的花棉被,看见他,整个人愣在原地,被子差点滑到地上。
她眯着眼睛盯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喊:
“同伟回来了!祁家的同伟回来了!”
这一嗓子下去,平静的村子瞬间就热闹了。
李老三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锄头往地上一戳就跑了过来:
“好小子!你可算舍得回来了!”
老村长祁德胜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脸上的皱纹笑得挤成了一团。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在祁同伟胳膊上拍了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祁家村,多少年没出过你这样的人物了,你是我们全村的骄傲!”
祁同伟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手里的烟接了一根又一根。
十几分钟后他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人群里抽身出来。
“各位都回吧,天冷。”
说完,他笑着挥手,向着家走去。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以前的那间旧土坯房,没了。
原地立着一栋三层的洋楼,白墙黛瓦,檐角翘着小小的琉璃瓦,院子的大门刷着红漆,擦得锃亮。
门口还摆着两盆腊梅,开得正艳,黄灿灿的花骨朵透着喜庆。
祁同伟站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
“傻站着干什么?进来!”
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母亲黄小莲拉着他的手不停地打量着,心疼道:
“还是瘦了点,工作别太拼,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
祁同伟笑的答应:“妈,我知道了。”
“哥!”
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祁雨桐从门里冲了出来,辫子甩得飞起来,一头扎进祁同伟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她长高了好多,之前才到他胸口,现在已经到他肩膀了。
身上穿着新的红棉袄,鼓鼓囊囊的,像个小团子。
她拉着他的手就往屋里拽,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
“哥,你看你看,这是我们家的新楼!”
“楼上还有你的房间呢,我给你收拾好了,铺了新被子!”
“还有……你看琴宝和凤宝,她们等你好久了!”
她伸手就去捂祁雨桐的嘴:
“你胡说什么呢!我才没有!”
“你就有!你就有!”
祁雨桐笑着躲开,绕着祁同伟跑。
“昨天你还跟我说,不知道哥什么时候回来,想给哥摘点村里的果子!”
“你还说!”
高小琴追着她跑,两个女孩在院子里绕着圈,笑声脆生生的。
高小凤也跟在后面笑着追,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
三个女孩的笑声飘得老远,把院子里的腊梅香都搅得活了起来。
祁同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黄小莲不停给祁同伟夹菜,碗里的肉堆得冒了尖:
“多吃点,多吃点,城里的肉肯定没家里的香。”
祁大山倒了两杯谷酒,递给祁同伟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抿了一口,开口问:
“工作怎么样?城里忙不忙?”
祁同伟端着酒杯,笑了笑:
“挺好的,爸,上个月刚升了副处。”
祁大山“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当回事。
他这辈子待在村里,对城里的官职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儿子在城里当干部,挺好的。
高小琴本来在给高小凤夹菜,手里的筷子突然就停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震惊:
“祁大哥,你……升副处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高小琴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祁大哥,你才多大啊?这么年轻就副处了?”
“咱们……县的县委书记,才是正处啊!你这副处,都跟副县长差不多了!”
这话一出,桌子上瞬间就静了。
祁大山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高小琴,又转头看着祁同伟,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什么?县……县委书记?那……那副处,是多大的官?”
祁同伟笑了笑:“爸,就是个普通的职位,没多大的。”
“普通?”
祁大山的声音都抖了。
“我这辈子,就见过一次副县长,那可是县太爷啊!你……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
他说着,猛地站起来,又坐下,手在身上擦了擦,又抹了抹脸,声音都哽咽了:
“我儿子有出息!有出息啊!”
祁同伟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因为激动还有点凉。
祁同伟郑重道:“爸,以后我会好好的,你们也不用再辛苦了,以后,咱们一家过好日子。”
“好,好啊……”
晚饭过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祁同伟带着女孩们搬了几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
旁边放了个炭火盆,里面的炭烧得红红的,偶尔有火星跳出来,带着一点点暖意,驱散了腊月的寒气。
祁雨桐靠在祁同伟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剥着皮,吃得满嘴都是。
“哥,明年我就要高考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
祁同伟摸了摸她的头:
“你呀,平时不用功,现在开始着急了啊。”
祁雨桐做了个鬼脸,继续吃红薯。
高小琴坐在对面,手里搓着棉袄的衣角,手指绞了半天,才轻声开口:
“祁大哥,我……我也想考大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
“我想学金融,这样以后就能帮村里打理合作社的事,我不想一直……一直靠着你。”
祁同伟看着她,女孩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秀,眼睛里带着点忐忑,还有几分认真。
他笑了笑:“傻丫头,说什么呢,你能考上大学,是好事。”
“金融挺好的,那你想考哪个学校?”
“东海交通大学!”
“好,有志气!”
祁同伟拍手鼓掌,看向高小琴,声音温和而坚定:
“嗯,好好考,考上了,哥哥送你一份大礼。”
高小琴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什么大礼?”
“等你考上再说。”
高小琴抿了抿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星星爬满了天幕。
炭火盆里的炭烧得只剩下红红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颗火星。
祁雨桐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高小琴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高小凤也闭上了眼睛,脑袋歪在姐姐的肩膀上。
高小琴没有睡,她坐在那里,目光越过院子,落在祁同伟的侧脸上。
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堂屋里,黄小莲正在收拾碗筷。
祁大山坐在灶台边,抽着旱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老祁啊。”黄小莲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儿子以后能当多大的官?”
祁大山抽了一口烟,没有回答。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才闷声说了一句:“多大都行。”
他把烟杆子在灶沿上磕了磕,烟灰落进灶膛里,溅起几点火星。
“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再娶个贤惠婆娘,就好了……”
院子里,祁同伟独自坐着,此刻他无比满足。
终于,前世那些遗憾,都一点一点补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