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声比一声长。
电话那头咔嚓一声,接通了。
“英姐,是我,祁同伟。”
电话那头传来程英的声音,带着一些欣喜:
“哟,同伟今天怎么想起给姐姐打电话了?”
“英姐,你那边有没有R国三铃集团的熟人?”祁同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英的声音清醒了几分,语速也快了一些:
“R国……三铃集团……你让我想想。”
“三铃电子在港城有个代理机构,负责人是我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怎么,你要招商?”程英好奇的问道。
“对。”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这一次是开发办的指定企业,只能找三铃。”
“那巧了。”
程英的语气轻松起来。
“我后天回港城,到时候帮你问一下,不过你可别抱太大希望,三铃那帮人眼光高得很,以前好几个开发区找过他们,都没谈成。”
“只要有机会就行。”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
挂了电话,祁同伟看向梁璐。
“璐姐,你帮我查一下三铃电子内部的决策流程和关键人物,梁老书记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通过外事口应该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梁璐思索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同伟。”她的声音很轻。
“嗯?”
“别太累。”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说话。
梁璐走了,赵敏敏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起笔,开始在稿纸上写。
三铃电子。
投资规模。
技术引进。
产业链配套。
政策优势。
劳动力成本。
一笔一划,字迹刚劲有力。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稿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
他写了整整三个小时。
招商方案、谈判策略、风险控制、政策对接,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数据翔实,逻辑严密。
相信有这份东西,加上各种准备,应该能够将三铃引进,毕竟根据陈涛所说,这几个项目,似乎市长早就有合作意向。
……
三月的东海,再次到了梧桐抽芽的时候。
窗外,阳光正好,把开发办大院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昨晚,祁同伟和程英通电话到深夜,三铃香港代理那边已经松了口,约定今天下午三点在静安寺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梁璐动用了父亲的关系网,把三铃财团内部决策流程摸了个七七八八。
负责大陆投资的副总姓山本,最看重的是政策稳定性和劳动力成本,对东海这两点都满意,就差临门一脚。
“同伟,都准备好了。”
梁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资料,脸上带着连日加班后的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
“山本副总的秘书刚才来过电话,确认下午见面。”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她。
梁璐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她志在必得时的表情。
“辛苦了,璐姐。”
祁同伟接过资料,翻开看了看,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每一个论证都有出处。
“这份方案,比我们上次做的更扎实。”
“那当然啦。”
梁璐走到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声音低下来。
“这次咱们必须赢,不能让钟耀国那帮人看笑话。”
祁同伟点了点头。
这时,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楼下停住了。
祁同伟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是钟耀国的黑色奥迪。
钟耀国从后座迈出来,手里夹着公文包,步伐从容。
他的身后跟着侯亮平和钟小艾,两个人一左一右。
侯亮平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与窗前的祁同伟撞在一起。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侯亮平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低下头,跟着钟耀国走进了楼门。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对劲,不是普通的打招呼,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志在必得的得意。
“同伟,怎么了?”梁璐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
祁同伟收回目光,把资料装进公文包,“走吧,先去吃口饭,下午还有硬仗。”
两人刚走到门口,桌上的电话响了。
梁璐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骤变。
她放下听筒,转过头看着祁同伟,声音有些发紧:
“钟耀国通知,十分钟后开紧急处务会,所有人必须参加。”
祁同伟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紧急处务会?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去看看。”
会议室在二楼东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没等多久,钟耀国从外面走进来,大步流星。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钟耀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掌控全场的力道。
“咱们外联处二科,已经跟R国的三铃财团,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
这句话像一颗雷,在原本安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梁璐的脸瞬间就褪尽了血色,原本带着点轻松笑意的嘴角,一下子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铁青得吓人。
祁同伟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往下一沉,沉得他连呼吸都滞了半秒。
三铃?
这是赤裸裸的截胡!
这是背后捅刀子!
“没错,钟处说的就是这个事。”
侯亮平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前几天我请假,其实是跟着钟处的人脉,直接飞了东市,跟三铃集团的社长见了面,双方谈的很愉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祁同伟脸上:
“说起来,本来我们也没想着急着推进,就是钟处说,项目能早点落地就早点落地,别拖着。”
“我去了之后才发现,三铃那边早就对咱们东海的政策感兴趣,就是之前没人跟他们对接到位,把人家的需求摸透。”
侯亮平声音愈加得意起来,“这不,我跟人家谈了三天,人家当场就拍板,后天他们的代表就到东海,直接签约。”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嘈杂瞬间停了,所有人都明白了。
明面上任务分配给三科,暗地里,侯亮平去了日本,抢在祁同伟前面,把项目拿了。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这手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祁同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火气,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连喉咙口都带着点腥甜。
他盯着侯亮平那张得意的脸,又看向主位上依旧笑得温和的钟耀国,只觉得一阵彻骨的荒谬。
“钟局,我有疑问!”
祁同伟的声音高亢了起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瞬间劈开了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唰” 地一下全都转了过来。
祁同伟站起身,目光直直盯着主位上的钟耀国:
“三铃这个项目,之前局里下发的项目分配文件,明确分给了三科跟进。”
“我和三科的同事,已经做了半个月的工作,对接了对方的香港代理,所有的前期准备都已经到位。”
“为什么二科突然横插一脚?这不符合局里的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
钟小艾坐在侯亮平旁边,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钟耀国淡定自若,慢悠悠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祁处长,你说‘横插一脚’,这个措辞不太准确。”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用食指在某一处点了一下。
“你看看这份文件,第二页第四条。”
文件传到祁同伟手里。
他低头一看。
第二页,第四条,一行小字。
“所有项目分配为初步方案,各科室可根据实际情况,在报请处领导同意后,跨科室推进项目。”
祁同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行字他之前看过,但当时的理解是“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可以跨科室协作”。
可钟耀国的解释显然是另一个版本,只要他同意,二科随时可以抢走任何项目。
文字游戏。
不,不是游戏。
这是一颗早就埋好的雷,就等着今天引爆。
“钟处长。”
祁同伟放下文件,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这种解释,是不是太牵强了?跨科室推进的本意是协作,不是截胡。”
“截胡?”
钟耀国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祁处长,开发办的工作是集体行为,不是哪一个人的私有领地,谁能把项目做成,谁就上,这不是你之前一直认可的吗?”
祁同伟语塞,因为他就是获利者。
现在,钟耀国用他的矛,刺他的盾。
只是,相比与以前公平的竞争,现在的做法实在太荒唐了。
“况且。”钟耀国站起来,姿态居高临下。
“侯亮平同志这次去R国,是经过我批准的,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他带回的意向协议,是三铃财团正式出具的,具有法律效力。”
“祁处长,你觉得,我们有什么理由拒绝?”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侯亮平坐在那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看着祁同伟的眼神里,有一种多年压抑之后终于释放的快感。
在汉东大学,他曾被祁同伟当众揪着衣领从椅子上提起来,在几百双眼睛面前丢尽了脸。
现在,他终于找回了场子。
“好了。”
钟耀国重新坐下来,合上文件夹,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二科继续跟进三铃项目,三科调整工作方向,具体安排后续再议。”
他环顾四周:“还有人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