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祁同伟站在窗前,目送那辆劳斯莱斯驶出开发办大门。
门没关。
梁璐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她把茶杯放在祁同伟桌上,从腋下抽出一沓文件。
“最新下发的项目分配。”
她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你自己看。”
祁同伟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文件翻了两页。
每一科的分配写得清清楚楚:
一科,欧美市场,三个中小型项目,标注“待开拓”。
二科,R国一个大型化工项目,玉成化工,投资额两亿美金,另配两个小型电子项目。
三科,港城一个大型仓储项目,云峰集团旗下的香江储罐,投资额一亿美元,配两个中型贸易项目。
数量上均匀,质量上天差地别。
泰成化工是R国排名前三的化工企业,技术先进,资金雄厚,一旦落地海东,带动的上下游产业链至少是投资额的三倍。
这是今年招商引资的标杆项目,谁拿下来,谁就是开发办的头号功臣。
而香江储罐,说白了就是个大型仓库,技术含量低很多,带动效应弱,唯一的优点是投资额还算体面。
“二科吃肉,我们啃骨头,真是过分。”
祁同伟没说话,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眉间皱成川字。
“今年怎么回事?全是定向招商?”梁璐在对面坐下,十分不解的抱怨道。
“我们太被动了,连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没办法。”
祁同伟的手指停了,“这是高层的博弈。”
市委书记谷建强和市长肖远山的暗战已经白热化了。
招商引资是政绩的核心指标,谁拉来的投资多、项目大,谁就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主动。
所以双方都在拼命往自己阵营的开发办干部手里塞资源,用现成的项目堆业绩。
钟耀国是肖远山的人,手里的企业资源自然优先喂给二科。
而他和梁璐,在任同辉眼中还没证明忠诚度,暂时没有获得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而祁同伟对此人心中还有忌惮,并不想立刻投诚。
“香江储罐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
梁璐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食指在一行字上点了一下。
“董事长华云峰这段时间都在东海,住在富平饭店顶楼。”
祁同伟的眉头跳了一下。
富平饭店顶楼。
朱永仁以前住的也是那里。
他压下心里那点不适,沉吟片刻:
“璐姐,两个中等项目你负责跟进,华云峰那边,我亲自出马。”
“好。”
梁璐合上笔记本,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二科那边的项目,我们不抢吗?”
祁同伟神色凝重。
“先不着急,稳定一下基本盘,这几个都是大项目,时间充足。”
梁璐叹了口气,“行吧……”
这时,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道:
“敏敏呢?”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觉得不对劲。
平时只要梁璐前脚踏进祁同伟办公室,赵敏敏后脚就会跟上来。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今天出奇地安静。
梁璐走到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看,又走回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丫头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祁同伟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科的分机号。
嘟——嘟——嘟——
响了六声,没人接。
“要不要去她办公室看看?”梁璐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了。
祁同伟放下电话,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
“走。”
两个人穿过走廊,赵敏敏办公室的门锁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空无一人。
她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钢笔帽没拧,笔尖已经干了一截。
梁璐的脸色变了。
“她从来不这样的。”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不管多忙,走之前一定会把东西收拾好。”
祁同伟没说话,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
晚上七点,东海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
路灯昏黄,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巷子深处有一家路边摊,赵敏敏一个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
面前摆着三瓶空的啤酒瓶,第四瓶已经开了,酒液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
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酒气熏的。
祁同伟和梁璐从巷子口走进来的时候,她正低头往杯子里倒酒。
倒得太满,酒液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手指上,她没擦,端起杯子就灌了一大口。
梁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把酒瓶拿开了。
“你疯了?一个人喝这么多?”
赵敏敏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看清来人是梁璐,愣了一瞬,然后视线移向她身后,落在祁同伟脸上。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有点傻的笑。
“你们怎么来了?”
祁同伟在梁璐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空酒瓶,没说什么。
他拿起一碟花生米,往赵敏敏碗里拨了半碟,又把筷子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空肚子喝这么多,胃受不了。”
赵敏敏接过筷子,没夹花生米,只是把筷子握在手里。
梁璐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背,都是凉的。
“出什么事了?一下午没上班。”
赵敏敏低下头,筷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后妈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言的痛苦。
“还带着我那个宝贝弟弟。”
梁璐的手顿了一下,祁同伟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来就来呗,你怕什么?”
赵敏敏抬起头,眼眶里的红更浓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他们不是来玩的,是来分家产的。”
祁同伟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赵敏敏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抹了一下嘴角,开始说。
原来她奶奶在东海市中心有三套老别墅,是解放前祖上留下的,位置好,占地大。
现在那三套别墅的估值已经超过了八千万,而且按照行情,再过几年,价值更高。
“我后妈说,趁着奶奶身体还硬朗,把遗嘱定下来,省得以后扯皮。”
赵敏敏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带了我弟弟来,说要让奶奶见见孙子,让她明白孙子才是赵家的未来,而不是我。”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我爸也同意了。”
梁璐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把赵敏敏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捂暖。
“不光是为了分家产。”
赵敏敏抬起头,看着梁璐,又看看祁同伟。
眼神里又无助,又无奈。
“他们还给我安排了相亲……”
“相亲?”
祁同伟放下茶杯,“谁?”
“不知道。”
赵敏敏摇头。
“好几个,据说家世不错,门当户对,让我挑一个谈。”
梁璐的手攥紧了一些。
“你奶奶怎么说?”
赵敏敏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哭,是一种比哭更难看的笑:
“奶奶也同意,她说早点结婚也好,省的脑子里装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说着眼睛盯着祁同伟,看了又看。
桌上安静了几秒。
“你爸到底做什么的?”
祁同伟问出了心中藏着许久的疑问。
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赵敏敏在开发办的消息总是比别人灵通,连钟小艾父亲是苏省政法委书记这种事都能查到,绝不是普通家庭能有的关系网。
赵敏敏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他是国家第一银行的行长。”
这话说出来,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祁同伟眉毛高高扬起,梁璐的瞳孔放大。
国家第一银行,那是大陆最大的国有银行。
行长是正部级以上的领导,而且含权量极高,管着几万亿的资产盘子,随便一个政策就能影响整个国家的经济走向。
怪不得赵敏敏的消息总是又快又准。
怪不得她敢在开发办横着走。
怪不得她后妈要急着分家产。
这种家族的财产纠纷,闹起来比普通人家的复杂一百倍。
“所以你奶奶让你去相亲,是想让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以后也好有个依靠。”
梁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看透了的事。
赵敏敏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祁同伟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梁璐把赵敏敏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纸巾,塞进她手里。
“哭出来就好了。”
赵敏敏的哭声闷在梁璐的肩窝里,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在呜咽。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慢慢抬起头,看着祁同伟和梁璐,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你们俩要帮我。”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理直气壮的撒娇。
“我才不要去相亲呢,那些人我一个都不喜欢。”
梁璐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摊了摊手:
“我们怎么帮?总不能替你去相亲吧?”
赵敏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可以假扮我男朋友啊!”
祁同伟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