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楼的时候，漆黑一片。
他摸着墙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怕吵醒已经睡下的同事。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梁璐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一条腿微微曲起，拖鞋地面上轻轻踩着。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听见脚步声才抬了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璐姐？”他走近了几步，声音里带着试探。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梁璐没说话，她围着祁同伟转了半圈，鼻子轻轻动了动，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糟。
梁璐直起身，退后一步，那双杏眼里的光从审视变成了锐利。
“这是……”
“迪奥的毒药！”
她蹙着眉，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款香水，香气甜而浓烈，一般是风月场里的女人用的。”
“敏敏用的是花香调，英姐用的是木质调……”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
“说，去哪里了？”
祁同伟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后背贴上了墙。
“我去谈业务了。”
“骗人！”
“不是，我真的去谈业务了！”
祁同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华云峰那个储罐项目，他的秘书叫苏语柔，约了好几次都不肯见，今天好不容易松口了，我总不能不去吧？”
梁璐疑惑道：
“苏语柔？”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女的？”
“女的。”祁同伟老老实实点头。
“多大？”
“二十七八岁吧。”
“漂亮吗？”
祁同伟正准备张嘴，求生欲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注意。”
梁璐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说“信你才怪”。
“谈成了吗？”
祁同伟摇头，苦笑了一下：“谈崩了。”
梁璐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但很快又皱起来，表情复杂。
既松了一口气，又开始为项目担忧。
“那怎么办？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三科上半年可就全靠我那俩小项目撑着了，根本不够看。”
她叹了口气，语气从质问变成了忧心。
“钟小艾的二科风生水起，任主任那里你怎么交代？”
祁同伟打开宿舍门，把梁璐让进去，反手带上门。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香水味。
“也许不一定是坏事。”
他终于开口，声音幽幽。
梁璐走到他身边，歪着头看他：
“什么意思？”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解释。
“没什么，暂时还不确定。”他看向梁璐，问道。
“二科那个玉成化工的项目，查到什么消息了吗？”
梁璐摇头叹气道：
“没有……二科那边捂得严严实实，连经办人都打听不到。不过……”
她顿了顿，“我隐约听说，他们进度也不快，不知道是真的卡住了，还是故意放消息迷惑我们。”
她在床沿坐下来，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垂着头，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道担忧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同伟，你说这样下去怎么办？”
“整个开发办乱糟糟的，同事之间还要相互提防，跟防贼似的。开会的时候笑呵呵，转头就捅刀子。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问题。”
祁同伟靠在窗框上，双臂环胸，目光沉了下来。
“那也是他钟耀国的责任。”他声音低沉。
“他是处长，外联处乱成这样，他难辞其咎，不团结力量，反而鼓励恶性竞争……”
祁同伟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在这片土地上，这种急功近利的人，可活不长。”
“放心吧，我们只需要赢一次，而他们一次也输不起……”
……
四月下旬的一天，千里之外的岩台市。
林小波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一沓厚厚的设计图纸。
马德胜站在办公桌前，微微躬着身子，脸上的表情介于谄媚和紧张之间。
他已经站了快十分钟了，膝盖有些发酸，但不敢动。
“我说老马。”
林小波终于开口，把图纸往桌上一搁，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说了吗？和祁同伟相关的东西，全部处理掉，卡死他，你把这个拿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马德胜往前凑了半步，悄声提醒道：
“林局，这些设计稿我找人看过了，非常新颖。那个姓程的女人，肯定花了大价钱。”
林小波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
马德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套出了那女人一点话，这些东西，她还没申请专利。”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林小波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香饽饽。
“你的意思是……”
“无主之物。”
马德胜嘿嘿笑了两声，“谁先申请，就是谁的。”
林小波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拿起那些图纸，翻了两页，又放下。
“值钱吗？”他的语气随意中带着一丝贪婪。
马德胜的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头：
“绝对值钱！我找人看过了，说这设计水平，至少是国外顶尖设计师的手笔。没想到那个女人这么舍得下本钱。”
“好卖吗？”
“这个……”马德胜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
“大陆恐怕不太好卖，咱这儿消费水平摆在那儿，撑不起这种高端工艺品，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要是有国外的路子，绝对发大财。”
林小波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把图纸收拢，码整齐，放进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
“行了，东西放我这儿。”他抬起头，看着马德胜，“少不了你的好处。”
马德胜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多谢林局提携，多谢林局提携。”
他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脸上得意无比。
这一下那狗屁祁同伟要惨喽！
“和老子斗，蚍蜉撼大树……”
办公室里，林小波再一次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些图纸。
然后他想起宋晓东那晚在电话里说的话。
一百万美金。
一百万。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喃喃自语，似乎是在给自己找个可信的理由。
“老祖宗的话，要听啊。”
林小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防御的堤坝瞬间崩塌，贪婪一下子占据了上风。
他决定……干了！
……
京州市，云梦大酒店。
姓魏的掮客扶着醉醺醺定的徐诓回到了宾馆。
“兄弟，接着喝，大哥我千杯不醉。”
“好，大哥就是威猛，我们进去再喝……”
魏姓男子走后，躺在床上呢喃的徐诓瞬间睁开眼睛，没有一点醉酒的样子。
他噌的爬下了床，拿起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程总，是我，徐诓。”
“怎么样？”听筒里传来程英冷艳的声音，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徐诓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您放一百个心，我的演技您还不清楚吗？那个宋晓东，已经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了。”
“没露馅？”
“绝对没有。”
徐诓斩钉截铁，“我跟他聊了半个钟头，每一句话都在您给我的剧本里，一个字都没跑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程英“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徐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程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演的再好，终归是演。”
他的声音低下来，“谎言没有根，就只会是谎言。那个宋晓东是个精明人，恐怕不会因为我三言两语就信了我，而那个林小波恐怕更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到徐诓以为信号断了。
他正要开口，程英的声音传了过来，依然平静无比。
“如果我把一百万美金给他们呢？”
徐诓的手指猛地一紧，电话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结结巴巴道：“您……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真的把钱给他们！您没开玩笑吧？”
“没有香饵，鱼儿怎么上钩？”程英宛若一个顶尖的谋士，决胜千里之外。
徐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百万美金。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别说见了，连想都不敢想。
而程英，要把这笔钱当饵，扔出去喂鱼。
“程总。”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可是真金白银啊。万一……”
“没有万一。”
程英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得像一块石头，“一百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引他们入局，才是最重要的。”
“况且……”
程英轻轻一笑，从容不迫道：“谁说这钱不会乖乖回来呢？”
徐诓身体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他入行这么多年，演过富商，演过老板，演过大人物，但那些都是假的。
灯光一灭，摄像机一关，他还是那个为了一个配角挤破头的龙套演员。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在演戏。
这是真的。
一百万美金的局，港城女富豪的棋，汉东官场的暗流。
他站在这一切的中间，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
“程总。”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既然您敢如此托底，那我保证……保证完成任务！”
“好。”
程英声音轻快了许多，带着笑意道：
“我等你的好消息。”
电话挂断了。
徐诓坐在沙发上，听着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心脏砰砰砰地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的烟酒气。
他看着窗外的京州夜景，灯火万家，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装下无数人的野心和梦想。
他攥了攥拳头，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久违的笑。
这一次，他要把这辈子最好的演技，献给这个舞台。